第108章 枣 (第1/2页)
八月初,竹里馆的枣子红透了。满树的枣子密密匝匝挂在枝头,把好几根细枝压得弯到了青石板上方,风一过就颤颤巍巍地点头。
裴钰天没亮就把收枣的家什全搬到了院子里——竹梯靠在最粗那根枝丫上,竹筐搁在树根旁,竹筛铺在廊沿下。周奶奶天不亮就过来了,还带了一把用了好些年的旧剪子,刀刃磨得锃亮。方老伯仰头看那些红枣,画眉蹲在他肩膀上歪着脑袋打量那几根被压弯的细枝。去年收枣的时候小枣还只会趴在她娘怀里啃手指头,今年她已经在枣树下面跑来跑去了。
裴钰踩着竹梯爬到树上,沈棠棠在下面递竹篮。她仰头看着他拿剪子拧断枣蒂,一小簇连枝带叶的红枣就稳稳落进他手心里。他把剪子别在腰间,把满把的枣子轻轻放进竹篮,说朝南这几枝比去年多结了快一半,去年稀稀拉拉的每朵之间隔了好几个枝丫,今年挤挤挨挨的把枝条都压弯了,这根细枝去年还被雪压断了半截,他用麻绳绑了好些日子才养回来,今年结了快两把枣子。沈棠棠扶着竹梯往上看,说周奶奶说受过伤的枝结果反而甜。
小枣蹲在树根旁边仰头看着她爹手里的剪子一开一合,嘴里发出“咔咔咔”的声音。一片枣叶打着旋儿落在她头顶上,她自己伸手把叶子从头发上摘下来举到眼前端详了好一阵,然后把它塞进自己腰间那只小布袋里。
这只布袋是沈母前些天让苏氏捎来的,靛蓝色细布缝的,大小刚好够她放几颗枣子、一片树叶和那把刻着枣花的铁勺。她把今天捡到的头一颗落枣也塞进了布袋里。
辰音和妞妞从巷口跑过来了。辰音手里举着顾兰舟新给她刻的小木铲,铲柄上那朵歪歪扭扭的石榴花已经被她握得油亮。妞妞提着沈母专门给她准备的小竹篮,篮底铺着张记老板娘送的旧粗布。辰音跑到枣树下对裴钰喊姑父要那串最大的,她蹲下来指给小枣看——那颗最大最红的枣子,捏着枣蒂轻轻一拧就能摘下来。
小枣踮起脚把手举向那颗枣子,扭头朝树上喊“爹”。裴钰把那簇枣枝压低了些,小枣用两只手抱住那颗枣子用力一扯,枣子是摘下来了,自己也往后跌了个屁股蹲。她坐在青石板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枣子,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片被她坐出印子的落叶,然后把手举向辰音,“姐”了好几声。
周奶奶拿着旧剪子走到树下,绕着枣树走了一圈,挑了几根枝叶太密的细枝剪下来。她把剪下的枝叶放在方老伯旁边的竹筛里,说这些枝叶晒干了引火比稻草还旺。她把朝南那几根粗枝上熟透的枣子轻轻拧下来,枣皮绛红完整地落进她掌心里。方老伯说码头边以前也有棵枣树,结的枣子没人摘,全被风吹进河里,后来码头拆了枣树也没了。
周奶奶把剪子搁在竹筛上,说那棵枣树是酸的,不好吃。方老伯说他还记得那酸味,比现在的枣子酸多了,现在的枣子甜。周奶奶把手里刚摘的那颗红枣放进方老伯掌心里,说这颗不酸。方老伯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颗红枣,放在指间慢慢转了转,放进嘴里慢慢嚼了,说确实甜。
辰音踮着脚把小枣布袋口上沾的落叶拍掉,回头朝沈芷衣喊娘,说妹妹把叶子也装进袋子里了。沈芷衣蹲下来帮小枣把布袋里的枣叶捡出来放在竹筛上,重新系好系带,说叶子晒干了也能泡茶,你娘小时候也捡过叶子。小枣低头看了看竹筛上那片被她珍藏了好一阵的枣叶,又看了看她娘,把手举向沈棠棠,“娘”了好几声。沈棠棠从竹梯旁边走过来把竹筛里的枣叶拾起来放回她布袋里,说留着吧,这是你今年秋天捡到的第一片叶子。
午后顾兰舟从翰林院下值后直接来了竹里馆,他这段时间帮太仆寺整理了好几份旧档,都是关于北境各军屯田秋粮储备和西线驿站分布的统计,年底前要全部整理入册。他把手上那卷还没誊完的邸报放在石桌上,接过裴钰递来的竹篮,踩着竹梯上了树。
裴钰在下面仰头说朝西那几枝还没摘。顾兰舟把剪子别在袖口上,拧下一簇连枝带叶的枣子轻轻放进竹篮里,说辰音小时候他也在梧桐巷院子里刻版,她蹲在旁边捡木屑,现在她能在树下帮忙递篮子、捡落枣,还能教小枣认哪颗枣子最红。他把剪子从袖口上取下来拧断枣蒂,又说等辰音再大些能自己上树摘枣子了,把木屑和枣叶分开晾。裴钰把装满枣子的竹篮接过来递给辰音,说再大些你教她刻版,她手里那把刻刀还没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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