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枣 (第2/2页)
钱老板扛着一块新刻的木匾从巷口过来了,匾上刻着“秋实”两个字,用的是端正的小楷,右下角雕了一颗坠在枝头的红枣。他最近接了城外好几个新安置村子的祠堂匾额订单,忙了好些天,但还是抽空给竹里馆刻了这块匾,说挂在枣树对面的廊檐底下,每年秋天收枣子的时候都能看见。
裴钰把木匾接过来对着日光看了看,“秋”字的末笔收锋干净利落。他转头朝灶房喊“钉子搁哪了”,沈棠棠从灶房探出头说左边第三个抽屉里,裴钰翻出锤子和钉子,踩着方凳把匾挂在枣树正对面的廊檐底下。
傍晚时分收枣收了满满好几大筐,沈棠棠和沈芷衣蹲在廊下分枣。最好的、完整的一筐留着做蜜枣和枣泥酥,有虫眼的一小堆给画眉和雪团尝鲜,碰伤或自己熟透掉落的捧进厨房等会儿熬枣泥,最饱满的几颗单独留种,明年开春埋进土里。
小枣坐在旁边的草席上把自己布袋里的东西全倒在席子上——一颗红枣、一片枣叶、她的铁勺,还有妞妞早上给她的一颗松子糖。她把松子糖举到眼前翻了翻,塞进嘴里含了好一阵,然后把手举向辰音,含含糊糊地说了声“糖”。辰音纠正她说不是糖,是松子糖。小枣歪头想了想,把嘴里的糖换了个边继续含。
周奶奶把挑好的红枣倒进大木盆里用井水冲洗,说这批枣子做蜜枣最好,个大肉厚,皱得也好看,糖腌好几个月,过年的时候正好拿出来给街坊们分。方老伯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她洗枣子,水声哗哗的,画眉从枣树枝头飞下来落在木盆边缘,低头啄了口水。
周奶奶把手在围裙上蹭蹭,说今年这批蜜枣做好了给马爷捎一坛,他明年开春往北边跑的时候路上能嚼两颗,又问他要不要在蜜枣里多加一勺桂花蜜。方老伯说明年开春官道就要对商队开放了,马爷到时候头一个往北边跑,攒了大半年的茶叶和盐巴全带上,再捎一坛今年的新枣。他又让裴钰去铺子里把他今天早上剥的那碟花生端过来,郑大等会儿带巧儿和杏儿来吃枣,花生配枣正好。
夜里竹里馆很安静。枣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最后几颗被遗漏的红枣,在月光下像几盏极小极暗的灯笼。廊檐底下钱老板刻的那块“秋实”木匾被月光洗得温温润润,“秋”字的末笔在夜风里微微凹陷。裴钰把满满一竹筛的枣子搬进灶房,又把明天要用的砂纸和刻刀从工具袋里倒出来整理了一遍,他靠在床头翻看沈棠棠放在枕边的那本《食事》。他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桌上,说今年收成比往年都好,树根旁边那些自生苗又蹿高了一截,再长两年就能移栽到院子外头去了。沈棠棠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说明年开春枣树抽新芽,小枣就能自己扶着树干站稳了,到时候让她自己摘第一颗枣子。
第二天一早,沈棠棠把分好的红枣装了满满一竹篮,带着小枣挨家挨户送给朱雀街上的街坊。张记老板娘拿了好几颗最大的,说今年红枣比去年甜,她家男人正愁蒸年糕的红枣不够,这几颗刚好。李记老板娘捏了一颗对着光照了照,说这枣子色泽好,她明年也学周奶奶做蜜枣。田老板把枣子放在菜摊子最显眼的位置,说放这儿让街坊们看看今年竹里馆的收成。周老伯接过枣子放在糖水铺的柜台上,把刚熬好的红豆沙倒进碗里搁在小枣面前。
小枣坐在自己的小竹椅里,面前摆着她的小碗,碗里是周老伯特意给她盛的拇指大的一小撮红豆沙。她用手抓起勺子舀了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然后把空勺子举给周老伯,“伯”了好几声。
窗外枣树最后的几片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树根旁那些自生苗已经比她腰还高了,明年开春就能移栽。枣树一年比一年肯结果,孩子一天比一天走得稳。
日子还在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