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北望 (第1/2页)
八月中旬,京城又下了一场雨。这场雨比月初那场大,从凌晨开始瓢泼似的往下倒,打在瓦檐上噼啪响了一整夜。
各家铺子的伙计们天不亮就起来铲水,铁锹刮过石板的声响此起彼伏。张记馄饨老板把灶台往里挪了半寸,怕雨水溅进锅里。李记老板娘把晾在门口的竹匾全收了进去,说这雨再下下去豌豆粉都要受潮。
周老伯的糖水铺倒是热闹——冰镇红豆沙换了热姜汤,一碗一碗往外端,全是免费给北边来的人喝的。
一钱五分铺里,周奶奶把骨头汤的火候调到最小,在灶台前站了好一会儿没动。方老伯坐在马扎上剥花生,画眉蹲在他肩膀上打盹。铺子里坐了好几个北边来的人,一人面前一碗热汤面,吃得很安静。
有个老头吃完面把碗轻轻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朝方老伯微微欠了欠身。方老伯把手里刚剥好的花生仁放进他碗里,说了句“路上吃”。老头愣了一下,把花生仁小心地收进衣襟内侧的口袋里。
沈棠棠把择好的豆角放进木盆里,又从篮子里拿起一把。这几天田老板送来的菜比平时多了不少,豆角、茄子、黄瓜、马齿苋,每样都堆得冒尖。田老板说最近北边来的人多,菜市口的菜贩子们约好了——每家每天多带一筐,分给北边来的人不要钱。他把菜卸下来搁在柜台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马爷让给你的。他说这趟走不了,下趟也不知道啥时候能走,这些沙枣干是他上次从北境带回来的最后一点存货,一直舍不得卖。让你给小枣泡水喝,北境的沙枣养人。”田老板把油纸包往沈棠棠面前推了推,又说马爷还让他转告一声——他打算等官道解封以后第一个往北边走,沿路多绕几道哨卡也没关系,万一碰到军屯田的驿兵就帮她带个话过去。至于之前托他带的那封信,暂时还压在商队行李底下。
沈棠棠把油纸包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沙枣干皱巴巴的,和以前三哥寄来的一模一样。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那股粗粝的甜从舌根泛上来,带着北境风沙的气息。她想起三哥上次来信说沙枣今年结得不多,等秋天再多收些。现在快入秋了,沙枣大概已经收完了,但信还没来。她把油纸包小心地放进柜台抽屉里,和小枣的布老虎搁在一起。
午后裴钰从掌珍司下值回来,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一只草编小篓。他把小篓搁在石桌上,走到廊下在沈棠棠旁边坐下来。她择完了最后一把豆角,把空豆荚拢进簸箕里,把田老板说的话转述了一遍。
“太仆寺今天最后一批草料装车发走了。”裴钰把草编小篓打开,里面是几枝新摘的薄荷,叶片上还带着雨水。他把薄荷放进灶台上的水碗里养着,又说总管太监说这批草料走完以后太仆寺那边暂时没有新的调拨通知,入秋前的草料供应告一段落。下一批什么时候发要等兵部通知,但兵部最近一直没有下文。
沈棠棠把择好的豆角端进灶房倒进木盆里用井水泡着,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草料暂时不发——是北境那边换防已经不需要额外补给了,还是在等什么更大的动作。她把这话跟裴钰说了,裴钰说他也这么想。两个人在廊下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小枣在草席上扶着栏杆站起来朝他们“哦”了一声。
傍晚方老伯拄着拐杖来了,画眉蹲在他肩膀上。他在马扎上坐下来,把拐杖横在膝盖上。小枣正扶着栏杆站着,看见画眉立刻把手举向它的方向,嘴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哦”。画眉歪头看了她片刻,从方老伯肩膀上跳下来落在栏杆横杆上,低头啄了啄她手里的铁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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