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雁归 (第1/2页)
八月初,京城终于下了一场雨。不是那种瓢泼的暴雨,是细细密密的针尖雨,从凌晨开始飘,到天亮时刚好把青石板路面打湿了一层。
空气里的土腥味被雨激起来,混着各家各户灶房飘出的炊烟,整条朱雀街闻起来像是刚翻过的菜地。张记老板娘大清早推开门板,仰头看了看天,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下雨了”。张老板把灶火拨旺,说听见了,瓦檐上滴了一夜。
裴钰天没亮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轻手轻脚下了床,先去灶房把火生好,把米粥熬上,又把昨天周奶奶给的萝卜干切了一小碟放在桌上。小枣还在摇篮里睡着,两只手举在耳朵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布老虎被她蹬到了脚那头。
他弯腰把布老虎捡起来放回她脸旁边,她立刻把脸转过去蹭了蹭老虎那只被啃得发白的左耳朵,继续睡。
“今天还去掌珍司?”沈棠棠从卧房出来,头发还没梳,披散在肩上,靠在灶房门口打了个哈欠。
“去。今天太仆寺最后一批草料装车,我得盯着。”裴钰把粥盛进碗里端到她面前,“这批走完,入秋前的调拨就全发完了。”
“然后呢?”
“然后等兵部下一步通知。”他把筷子搁在她碗上,“总管太监昨天私下跟我说,太仆寺已经把今年过冬的草料预算全提到这个月发完了。往年都是分批发,发到入冬前才发完。今年提前了好几个月。他说他在太仆寺待了好些年,这种情况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好些年前北境大捷,一次是更早之前边境全线告急。”
“哪次是告急?”
“更早那次。”裴钰在桌子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粥吹了吹,“太仆寺的人嘴上不说,但他们批调拨单的手速骗不了人。平时批一批草料要层层审核好几天,这批从太仆寺卿签发到兵部会签,只用了一天。一天走完平时好几天才能走完的手续——这就是战时速度。”
沈棠棠低头喝粥,没有接话。她喝完粥把碗放下,去灶房端了碗热水给小枣温在锅里,又往灶膛里添了块柴。做完这些她在围裙上擦擦手,走到廊下站了一会儿。雨已经停了,枣树的叶子被洗得碧绿,水珠从叶尖往下滴,打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裴琰上次来信是快一个月前了,信里说他和沈临风每天都能互相通气,暂时还稳得住。快一个月了,没有再收到新的信。
“大哥最近有信没有?”她回头问裴钰。
裴钰把碗筷收进灶房,擦了把手,从屋里拿出那封用油纸裹着的信。信封上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粗硬,邮戳是将近一个月前的日期。他把信纸展开又看了一遍,说大哥在信里说暂时稳得住,说明那时候至少还有把握。他想了想,又说他昨天下值后拐去梧桐巷找顾兰舟,顾兰舟说他翻遍了最近所有的邸报,关于北境的消息越来越少。以前每个月都有好几条军屯田的秋粮预估、哨卡巡防汇报、边境贸易互市记录,最近好些天只有零星几条,还都是无关紧要的——某营换防完毕、某段驿路修复通车。真正要紧的消息一条也没有。
“被压下来了。”沈棠棠转过身看着他,“上次内阁压军报的事大哥说过。越是压,越说明消息不乐观。要是好消息,兵部巴不得早点贴出来。”
小枣在屋里醒了,发出一声响亮的“哦”。沈棠棠走进卧房把她从摇篮里抱出来,给她换尿布、洗脸、穿上那件鹅黄色的小衫。小枣仰面躺着,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她现在又长了两颗新牙,啃手指的劲头比以前更足了,每根手指都要翻来覆去检查好几遍。
“今天带她去铺子里。”沈棠棠给女儿系好围兜,把她放进竹编推车里,“周奶奶说好些天没见她了,上回给她编的小竹篮还挂在灶房门口。”
裴钰走过来蹲在推车旁边,把布老虎塞进小枣怀里。小枣低头看了看布老虎,把它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塞进嘴里啃左耳朵。裴钰伸手把老虎耳朵从她嘴里轻轻拽出来,说这耳朵快被你啃秃了。小枣把他的手推开,又把老虎耳朵塞进嘴里。
到了铺子,周奶奶正把灶上的骨头汤搅得咕嘟咕嘟冒泡。方老伯坐在马扎上剥花生,画眉蹲在他肩膀上打盹。铺子里已经坐了好几个北边来的人,一人面前一碗热汤面,吃得很安静,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用的是沈棠棠听不太懂的北方口音。
张记老板娘从街对面端了一摞空碗过来,围裙上沾着油渍,眼眶下面两团青。她把空碗搁在柜台上,给自己倒了碗凉茶咕咚咕咚喝完,说你猜昨天一共来了多少人。沈棠棠给她又倒了一碗,问她多少。张记老板娘说光是昨天下午就来了好几十个,她把铺子里能吃的全搬出来了,她家男人又去菜市口买了新的。周奶奶在旁边多揉了好几斤面,方老伯剥了一整天花生。她说完把第二碗凉茶也喝完,用袖子擦擦嘴,又端着空碗回去了。
沈棠棠把小枣放在柜台旁边的草席上,给她面前放了几样东西,自己坐下来开始择豆角。田老板今天又送了两大筐菜,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半,说是多备些,怕不够。她把豆角一根一根掐断丢进木盆里,方老伯在她旁边剥花生,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听见豆角掐断的脆响和花生壳碎裂的声音。
“老方。”沈棠棠择完一把豆角,忽然开口,“上回你说那几个从军屯田西北边过来的人——他们还说了什么?”
“说西北边的村子撤空了,村民全搬到山里去了。”方老伯把手里剥好的花生仁放进碟子里,“还说有一天晚上听见西北方向有好一阵闷雷,响了很久。不是打雷——是炮响。”
“他们怎么知道是炮响?”
“以前听见过。打仗的时候炮响和打雷不一样。打雷是天上滚,炮响是从地底下传过来的。”方老伯把花生壳丢进簸箕里,“那几个北边人说他们听见过好几回了。最近一次就是前些天,半夜里响的。”
沈棠棠低下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前些天。马爷的商队被拦在哨卡外面,太仆寺的草料贴了红签即日启程,军饷走战时快速通道,换防上个月就开始了。所有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再加上半夜里从西北方向传来的炮响——那不是一个好兆头。
傍晚裴钰从掌珍司下值回来,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一只草编小篓。他把小篓搁在石桌上,走到廊下在沈棠棠旁边坐下来。今天太仆寺最后一批草料装车发走了,入秋前的调拨全部发完。总管太监说这批草料的数量比去年同期多了将近一半,而且全都是往北境军屯田西边运的。
沈棠棠把方老伯说的炮响告诉了他。裴钰沉默了许久。初九在枣树下的罐子里叫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什么。雪团从廊沿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他弯腰把雪团捞起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挠着猫的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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