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手艺 (第1/2页)
方老伯是在天彻底放晴之后开始坐不住的。
前几天那场雨把铁匠铺后院的废料堆浇了个透,那些打废的犁头、断齿的钉耙、淬火裂了纹的铁坯原本堆在墙角没人管,雨水一泡,锈迹又厚了一层。他拄着拐杖站在废料堆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回头叫郑大给他搬把马扎过来。
郑大正蹲在炉子前拉风箱,炉火把他的脸映得发红。他回头看了老丈人一眼,擦了把汗把风箱交给徒弟,从屋里搬了那把竹马扎放在废料堆旁边的干地上。
方老伯坐下去,手边搁了根细铁棍,从废料堆里一块一块往外拨。拨出来的铁件在他脚边分成三小堆——能修的搁左边,不能修的搁右边,拿不定主意的搁中间。
郑大一开始没当回事。他觉得这活太碎了——废料堆里挑出来的东西回炉重打,费的火和时间有时候比打新的还多,铁匠铺开了这么些年,废料堆从来就是堆着,没人动过。
可方老伯不吭声,每天下午准时坐在那里拨他的废铁。拨了大半个下午,拨出一块还能用的犁头钢,锈迹底下钢口还在;又拨出一截断了齿的钉耙,断口平整,截短了还能改成小锄头;再拨出几块淬火裂了纹的铁坯,裂纹浅的能回炉重锻,裂到芯里的只能卖给收废铁的。
他把每一块都用手摸过,摸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但指腹上的老茧蹭过铁锈,能感觉出哪块钢口还韧,哪块已经锈透了。
三天下来,废料堆被他翻了个遍。能修的堆在左边,堆了小半个墙根。郑大蹲下来挨个看了看,拿了两块去炉子上烧红重新锤了一遍。锤出来的东西他自己都有些意外——那块旧犁头打成了一口小铁锅,锅底敲得薄而匀,掂在手里不轻不重;那截钉耙改成了小锄头,刃口淬了火,砍在木头试料上干脆利落。
“爹,这些小锅小锄头,卖给谁?”
“城外农户。”方老伯用拐杖头敲了敲那口小铁锅的锅底,响声清脆,“新犁头、新铁锅要多少钱?寻常种地的买不起。旧铁回炉重打,价钱是新铁的三分之一,他们买得起,咱们也没亏。废料堆里这些东西,以前是没人花工夫去翻。你看这块犁头钢,锈是锈了,钢口一点没损。它在地里翻了几十年土,犁尖磨平了才被人丢掉。但它是块好钢,不是废料。”
郑大蹲在废料堆旁边看着他老丈人。方老伯说这话的时候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手指上沾着的铁锈和钢屑被夕阳照得发亮。他以前在码头扛活,见过太多被丢掉的东西——断了绳的船缆、磨穿底的箩筐、生锈的铁锚。有些是真的不能用了,有些只是没人愿意花时间去看。
郑大把那堆能修的旧铁一块一块搬到炉子旁边码好。他决定每天下午抽一个时辰专门回炉这批旧铁,不赶工,慢慢做。
“炭火煨的暖。”方老伯拄着拐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铁匠铺的炉火不光能打新铁,也能煨热旧铁。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再回炉,别浪费了。做手艺的人,最怕的不是料不好,是看都不看就扔了。”
这话传到裴钰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掌珍司的桃林里带着实习生们剪今冬最后一遍枯枝。新来的这批实习生手生疏得很。握枝剪的姿势不对,剪刃斜着切下去把桃枝断口压碎了,裴钰便握着他们的手腕示范——刃口要平着贴住枝干,手腕发力,咔嚓一声断口干净利落,不留碎皮,雨水才不会从伤口灌进去烂到树芯。
散了工,裴钰坐在桃林边的石阶上歇气。豆子端过来一壶热茶,茶是掌珍司统一发的普通茶叶,但味道比平时浓,入口比往常烫,显然是刻意多焖了些时辰。
·裴钰端起来喝了一口便尝出来了,他问豆子这茶叶放了多久,豆子说大概多焖了两刻钟,是他以前在御膳房烧火时跟一个老太监学的——茶叶放陶壶里多焖两刻钟,茶味浓,天冷暖胃比酒还管用。
裴钰忽然想起在竹里馆喝过的味道:沈棠棠每次等他巡桃林下值回铺子,总会把热好的汤壶放在灶台上,汤面上那层米皮总是留给他,因为他说过喜欢吃米皮。浓茶的醇苦和汤壶上那层薄薄的米皮,是放在那里等他自己发现的。
晚上回到竹里馆,他把方老伯拨废铁的事说给沈棠棠听。沈棠棠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萝卜缨子——田老板今天下午扛了一筐自家地里新起的萝卜分送给朱雀街各家铺子,说今年秋天雨水匀,萝卜个头不大但水分足,生吃脆,炖汤甜。她把萝卜缨子上的黄叶一片一片摘干净,听见裴钰说方老伯每天坐在废料堆旁边用细铁棍拨铁块,忽然想起自己揉面的事。
“周奶奶从来不让我扔掉揉坏的面团。我刚开始学揉面的时候力道忽大忽小,面团揉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揉过了发硬,有的地方还没起筋。我觉得揉坏了想扔掉,周奶奶不答应。她把坏面团揪成剂子擀薄了切成面片,铺在竹筛里晒干,秋天存起来,冬天煮汤面的时候抓一把丢进锅里。比现擀的面条还筋道,面汤也更浓。”
她说着把手里择好的一棵萝卜放在案板上。“从那以后,我揉坏的面团没有再扔过了。周奶奶让我知道——不是坏了就没用了,是换一种法子也能发挥出它的价值。”
裴钰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工具袋里那几块刻废的竹片倒在桌上——第一块竹片是他刚学刻字那天刻的第一刀,刀打滑了,竹面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口子,当时他以为这片竹子废了,但没舍得扔,一直放在工具袋最底层。
第二块是刻“棠”字时第一版刻歪了,比例不对。第三块是刻“常”字时刀尖崩了一下,笔画中间有一道不该有的凹痕。这些废片他一直留着,有些给初九搭了攀爬架——初九现在趴在罐子里,脚下踩着的竹桥就是用这些废竹片搭的,竹桥的横梁上还能看见他当年刻坏的笔画。
还有些废竹片磨成薄片,给雪团做了项圈上挂的小坠子,坠子上有刻歪的字痕,雪团戴了快三年,毛蹭得竹片都快发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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