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日常 (第1/2页)
霜降过后,京城迎来了连续数日的降雨天气。
细密的雨点如珠帘般洒落,打湿了街道两旁的屋檐和窗户。朱雀街上的青石板路也未能幸免,被雨水泡得发亮,清晰地倒映出街边各个店铺门前悬挂的灯笼光。这些微弱而温暖的光芒相互交织辉映,整条街都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周奶奶把铺子门口的棉帘子找出来挂上,帘子是去年冬至前新絮的棉花,厚实得能挡住穿堂风。方老伯坐在马扎上看着她挂帘子,说左边那根钉子歪了。周奶奶回头瞪了他一眼,说歪了也能挂住帘子。方老伯说歪了是能挂住,但风一大就晃,晃久了钉子松。
周奶奶没再说话,把钉子拔出来重新敲正了。方老伯从马扎上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锤子,帮她把剩下几根钉子也检查了一遍。他手抖,钉子得对准了才能敲,一锤下去有时候偏半分,但他不着急,敲歪了就拔出来重敲。五根钉子,他敲了小半个时辰。
周奶奶站在旁边没有催他,等他敲完最后一根,她把棉帘子挂上去,帘子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沈棠棠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这两年攒下来的小本子,从成亲前记到成亲后,本子攒了厚厚好几本。
她翻到第一本的最后一页,上面是她在茶会被嘲笑后蹲在回廊转角写的一条记录——很长一串点心里夹杂着一句话:“裴钰蹲在回廊转角陪我,膝盖上沾着墙灰,袖子里藏着枣泥酥。”旁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蛐蛐,触须画得太长,伸到了纸页边缘外面。
她看着那只蛐蛐笑了一下,当时她连蛐蛐的六条腿都画不齐,常胜的身子被她画得像一颗长了触须的土豆。翻到第二本中间,画技开始有了长进——常青趴在竹丝纱屉下面,竹丝一道一道画得很细,常青的触须从缝隙里探出来。
第三本最新的一页,初九站在木盆边缘的裂缝口,触须朝着窗外的枣树微微扬起,每一根绒毛都画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这三只蛐蛐,横跨了三个本子的时间,忽然觉得这三本本子不只是食谱和账本,也是她自己走过的路——从只会吃,到能尝出炒枣泥的火候和揉面的力道,能给周老伯的红豆沙改方子,能坐在凤仪宫里陪皇后聊人生。
她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把这些变化看明白。她合上本子,从柜台上拿起笔蘸了墨,在第三本扉页上写了几个字——三年。不是三年学艺,只是把三年来那些零碎的事拢在一起看看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当天傍晚,沈芷衣带着辰音来了一钱五分铺。辰音现在已经能扶着东西站很久了,她扶着桌腿走到沈棠棠腿边,仰头叫了一声“姨”。
这是她会说的第一个字。沈芷衣说她在家里对着顾兰舟也叫姨,顾兰舟纠正了很久,最后放弃了。
这样也好,姨就姨吧。沈棠棠把辰音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辰音伸手想去够桌上的毛笔,够不着,瘪起嘴做不高兴的样子。沈棠棠把毛笔拿远了些,从抽屉里翻出裴钰刻废的一块小竹片给她玩。
竹片是刻“初九”时第一刀刻歪了的废料,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刀痕。辰音把竹片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用刚冒出来的下门牙啃了一下,留下了牙印。
“棠棠,你最近在忙什么?从宫里回来以后你好些天没来梧桐巷了。”沈芷衣在她对面坐下来。
沈棠棠把辰音往怀里拢了拢。“我在翻旧本子。从第一本翻到第三本,翻了好几天。”
“看出什么了?”
沈棠棠把下巴搁在辰音毛茸茸的头顶上,头顶有一小撮头发总是翘着,跟裴钰早上起来时后脑勺那撮翘发一模一样。
“画了这么久才学会画蛐蛐,做其他事也一样——周奶奶教我揉面教了一整个冬天,裴钰学刻字也刻了一整个冬天。我们两个都是学得慢的人。”她顿了顿,低头拨了拨辰音的小手,“但也都学会了。”
沈芷衣看着妹妹,沉默了一会儿。沈棠棠小时候是什么都学得慢,连走路都比别的孩子晚两个月。沈母一度担心这孩子是不是脑子不够用,后来发现她不是不够用,是她的脑子跟别人长得不一样。
别人一听就会的东西她要多听几遍,但一旦会了就不会忘;别人尝不出来的味道她能尝出来,别人不在意的小事她全记在心里。所以现在,她能坐在朱雀街上把各家铺子的方子一样一样的收拢起来,和街坊邻居们过得像家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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