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说明 (第1/2页)
沈棠棠再次进宫,是在一个落着细雨的午后。
凤仪宫的桂花树被雨打湿,香气沉在院子里散不开,每一片叶子都亮晶晶的。皇后娘娘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正低头翻看一本册子。
沈棠棠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她上次带来的《食事》——封面上裴钰刻的枣花小章印在艾绿色布面上,已经有些磨损了,显然是被人翻阅过很多遍。
“沈家四小姐,你上次来的时候说力道不对可以改,火候对才是底子。”皇后没有抬头,手指停在翻开的那一页上,“你这句话,本宫想了很久。”
沈棠棠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她今天带来的不是枣花酥,而是一小罐蜜渍桂花。桂花是竹里馆那棵枣树旁边自己长出来的野桂,花小香淡,周奶奶说这种桂花蜜渍出来清甜不腻。
她把罐子放在皇后手边的小几上,说是自己院子里长的,不是什么名种,但泡茶的时候放一勺,嗓子会舒服些。
皇后娘娘把罐子打开闻了闻,说这桂花香得不像宫里御花园的——宫里的桂花香得太重,像生怕人闻不见。这罐子里的香,得凑近了才知道。
“娘娘,上次您问我,人和白鹤是不是一样的。”沈棠棠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但声音很稳,“我说人比白鹤麻烦,是因为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话我回去想了想,觉得说得不对。人不是不知道想要什么,是想要的东西太多,分不清哪个最重要。白鹤要的东西简单——有太阳晒,有泥鳅吃,有人陪但不能太多。人要的其实也简单,只是被太多别的东西挡住了。挡在中间的东西越多,人和人就越隔越远。有时候隔着朝堂,有时候隔着一句话说不出口,有时候隔着一碟凉了的点心。”
廊下的雨滴落在青石板上,嘀嗒嘀嗒的。皇后把手里的《食事》合上,看着沈棠棠。
“沈家四小姐,你这本书上写着一句话——陈皮一钱五分,甘草一钱五分,人情亦一钱五分。本宫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就在想,你说的人情,到底是哪一味。”
“娘娘,人情不是一味。人情是分量。陈皮放多了苦,放少了不够味。甘草放多了甜腻,放少了压不住苦。每一味料都有自己的分量。”她停了停,斟酌着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我在朱雀街上帮街坊们改方子,改来改去,改的不是方子,是分量。”
“那你觉得,本宫的分量对了吗。”
沈棠棠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这双手揉过面,写过方子,编过书。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一个平民女子该对皇后说的话,但她不说,就没人会说了。她抬起头直视皇后,开了口。
“娘娘。分量对不对,您自己最清楚。您在凤仪宫等了多久了?等的不是点心,是一个人。那个人也在等,他等的是您先开口。两个人都在等,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她说到后面声音微微发颤,但语调仍是平稳的,“两万石粮食可以等,账目可以等,弹劾可以等。但人情不能等。等久了,凉了,再热就难了。”
皇后看着眼前的少女,很久没有说话。
廊下的雨渐渐小了,桂花树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落在青石板上碎成无数片。她的手指拂过《食事》封面上那朵枣花小章,终于开口。“你知道吗,这首辅大臣、内阁诸卿、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这样跟本宫说话。他们说来说去,要么是社稷苍生,要么是祖宗法度,从来没有人跟本宫说过这些。”
她从藤椅上站起来,把那罐蜜渍桂花紧紧攥在手里,然后对沈棠棠说了一句话——“沈四小姐,你回去吧。告诉你大哥,江南道常平仓的案子,陛下已经看过了。首相压不住的。”
沈棠棠回到朱雀街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一钱五分铺门口的石板路上积了几洼水,映着刚亮起来的灯笼光。她推开门帘,铺子里温暖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裴钰正蹲在窗台下帮初九换水。
裴钰抬头看见她走进来,把手里的竹水瓢放下。沈棠棠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桌上那碗已经放凉的竹叶茶一口气喝完,然后把凤仪宫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裴钰拉过她还有些发颤的手,看着她轻声说,“没事了”
第二天一早,朝堂上传来了消息。皇帝批复了沈砚之的调查报告——江南道常平仓前任主事者革职查办,账目亏空限期追回。首相周崇安没有在批复上附署。不是反对,是沉默。这种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大势已去,他不再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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