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恩科未开,孔家求官要钱免粮先来 (第2/2页)
到那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收拾孔家了。
想到这里,朱厚照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笃”的一声。
“刘瑾。”
刘瑾从殿门口快步走进来,躬身应道:“奴婢在。”
“去,把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叫来。”
刘瑾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了承天殿。
朱厚照一个人坐在御座上,目光重新落在那两份奏疏上。
他把沈杰那份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孔闻韶那份,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原处。
他的手指在奏疏的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很快,脚步声在殿门口响起,朱厚照抬起头来,看到牟斌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飞鱼服,正站在殿门口,躬身行礼。
“臣牟斌,叩见陛下。”
牟斌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是已经被刘瑾在路上交代过一句“陛下心情不太好”,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加恭谨,目光低垂着,没有直视御座的方向。
朱厚照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牟斌身上,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沉默像是一把钝刀,在牟斌的心上慢慢地割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等着皇帝开口。
然后朱厚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牟斌,朕有件事要你去办。”
牟斌躬身道:“陛下请吩咐。”
朱厚照双手搁在御案上,十指交叉,目光落在牟斌身上:“朕闻孔氏于曲阜欺男霸女、强占民田、鱼肉乡里、凌虐百姓、私设公堂、先斩后奏,甚至斩而不奏,自成国中之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牟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欺男霸女、强占民田、鱼肉乡里、凌虐百姓——这些词,放在任何一个地方豪绅身上,都是查实后足以抄家灭族的重罪。
而皇帝把这六个词用在孔家身上,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已经决定要对孔家下手了。
不过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牟斌又恢复了平静。
孔家又如何?
这一年来,三阁臣、三法司、张家兄弟、福建全省二十余万士绅,哪一个比孔家势弱?
现在,不过是再添一个罢了。
朱厚照的目光依然落在牟斌身上,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钉子,钉进了青砖地面的缝隙里:“你亲自去一趟曲阜,暗中调查孔家的各种不法事迹。”
牟斌躬身应道:“臣遵旨。”
“另外,”朱厚照的声音继续响着,“朕要你把那些遭到孔家欺辱的百姓带到京城来——最好是那种宁愿舍弃自己性命,也要置孔家于死地的那种。”
牟斌抬起头来,目光与皇帝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他听懂了这个要求的分量,皇帝需要的不是普通的证人,是被孔家害到家破人亡的、对孔家恨之入骨的、不惜以命相搏也要把孔家拖下水的人。
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公堂之上、在满朝文武面前,用最真实的仇恨和最不容置疑的语气,把孔家的罪行一件一件地抖落出来。
而这样的人,通常也是最难找的——因为他们往往已经被孔家逼到了绝境,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疯了,有的已经被孔家用各种手段“处理”掉了。
剩下那些还活着的、还愿意说话的,必然是被孔家害得最深、最惨、最没有退路的人。
“但是,”朱厚照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声音也沉了一度,“不要暴露你们锦衣卫的身份,只说给他们一个掀翻孔家,甚至是诛灭孔家的机会,明白吗?”
牟斌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他再次躬身:“臣明白,锦衣卫到了曲阜之后,不会以锦衣卫的身份露面。”
“臣会让他们扮成走南闯北的商人、行脚僧、游方郎中,以各种寻常身份在曲阜落脚,暗中接触那些被孔家欺压过的百姓。”
“臣会告诉他们——”牟斌顿了顿,像是在把那句话在心里斟酌一遍,“他们有机会掀翻孔家,有机会让那些欺压过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但臣不会告诉他们这是陛下的意思,也不会让他们知道背后站着的是锦衣卫。”
朱厚照点了点头:“去办吧。”
牟斌双膝跪下,额头触地,声音沉稳而坚定:“臣遵旨。”
他站起身来,转身大步走出了承天殿。
靴子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从殿内一路延伸出去,穿过殿门,穿过甬道,消失在正月初的冷风里。
牟斌回到锦衣卫衙门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他从承天宫一路骑马回来,寒风扑面,吹得他飞鱼服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自己的签押房,而是径直去了北镇抚司的院子。
北镇抚司是锦衣卫中最核心的机构,负责侦缉、刑讯、密查,是皇帝最锋利的刀。
牟斌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门口的守卫齐齐抱拳行礼,铠甲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轻响。
牟斌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直接走进了院子。
他穿过院子,走到正堂门口,站定,然后开口喊了一声:“江彬,钱宁,到我这里来。”
不多时,北镇抚司镇抚使江彬和南镇抚司镇抚使钱宁便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正堂。
江彬是皇帝登基后特别提拔的锦衣卫,这一年多来,经手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从诛三阁臣九族到抄家福建士绅,几乎每一件都有他的身影。
钱宁比江彬年轻几岁,身材精瘦,面容冷峻,一双眼睛不大但格外有神。他是牟斌最信任的副手之一,办事稳妥,心思缜密,尤其擅长暗探和渗透。
两人在正堂里站定,朝牟斌抱拳行礼。
牟斌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然后自己也坐到了主位上。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开口:“陛下有旨——让我们去曲阜,查孔家。”
江彬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他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经手过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但他听到“孔家”两个字的时候,还是微微怔了一下。
钱宁的反应比江彬冷静一些,他的目光依然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暴露了他内心的某种波动。他开口问了一句:“大人,要查到什么程度?”
牟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陛下说了,孔家在曲阜欺男霸女、强占民田、鱼肉乡里、凌虐百姓、私设公堂、先斩后奏,甚至斩而不奏——自成国中之国。”
他顿了顿,目光在江彬和钱宁脸上扫过:“陛下要我们找到那些被孔家欺压过的百姓,带到京城来。最好是那种宁愿舍弃性命也要置孔家于死地的人。然后,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
江彬的目光亮了一下,他听懂了皇帝的意思——皇帝要的是能将孔家置于死地的证据。不是那种“据说”、“传闻”、“有人称”的模糊说法,是实打实的、能摆在公堂上的、有人证有物证的铁案。
他开口问道:“大人,什么时候出发?”
牟斌看了他一眼:“今天。”
江彬站起身来,椅子在他身后向后滑了半寸,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属下这就去选人。”
牟斌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钱宁:“钱宁,你负责扮成商人,带几个机灵的兄弟,先一步去曲阜落脚。”
“不要急着动手,先把情况摸清楚——孔家在曲阜有哪些产业,孔家的人平日里都做什么勾当,有哪些百姓是被孔家欺负过的。”
钱宁点了点头:“属下明白,属下会扮成从山东那边过来的布商,在曲阜城里租一间铺子,慢慢摸清情况。等摸清楚了,再派人传信回来。”
牟斌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不要暴露身份。”
江彬和钱宁同时站起身来,抱拳行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堂。
两人的步伐都很快,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有节奏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了院门外。
牟斌一个人坐在主位上,目光穿过正堂的窗户,望向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积雪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白光,远处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传递着什么消息。
他心里有些感慨,陛下真是要把所有能威胁到他改革大业的势力,一个一个地连根拔起啊。
先是文官集团,内阁废了,三法司清洗了,刘健、谢迁、李东阳的九族诛了。
然后是外戚,张家兄弟削爵了,张太后被送去皇陵了。
然后是士绅集团,福建全省五千三百七十二户、二十余万人被连根拔起了。
然后是南京六部,一百多年的陪都衙门被裁撤了。
然后是商贾集团,五等商税加上了,谁敢偷税就夷三族。
现在——轮到孔家了。
孔家,那是自汉武帝以来就被历代王朝尊崇的“至圣先师”之后,是从宋朝起就被封为衍圣公的天下第一家。
近千年了,从来没有人敢动孔家。
历朝历代的皇帝,不管姓什么,都要对孔家礼遇有加。
但现在,陛下要动孔家了。
牟斌不知道皇帝具体打算怎么动,但他知道一件事——皇帝要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三阁臣、三法司、张家兄弟、福建士绅、南京六部——每一件,皇帝都做到了。
牟斌在正堂里又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走出了院子。
他要去安排留守的事宜,他要去调集锦衣卫里的精锐人手,他要把皇帝交代的这件事做好、做稳、做干净。
因为锦衣卫要做的事,从来都是皇帝的事。
而皇帝要做的事,从来都是会做到的。
既然如此,他只需要去做好它,剩下的,就留给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