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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辅导员的无奈

第四十一章:辅导员的无奈 (第1/2页)

王老师每天六点起床。这个习惯末日前就有了——做辅导员的时候要盯早自习,十五年来雷打不动。末日后早自习没了,学生也没了,但生物钟还在。他会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醒来,在后勤组狭小的宿舍里躺几分钟,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一直裂到灯座旁的裂缝,然后起身,穿好衣服,拿起靠在门后的扫帚。
  
  扫帚是他末日后最重要的工具。比配给券重要,比身份牌重要,比那张被他压在枕头底下、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辅导员工作证重要。配给券丢了可以补,身份牌掉了可以重做,扫帚坏了得去后勤组仓库领新的——刘姐管工具发放,她会用那种“你怎么又弄坏了”的眼神看着你,让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王老师很爱惜他的扫帚。每周用湿布擦一次扫帚柄,扫帚头散了就用绳子扎紧,比末日前保养他那辆开了八年的捷达还上心。
  
  今天早上他照常起床,照常扫地。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还在睡觉——昨晚防御组加训到很晚,大刘在训练场上吼了两个小时,嗓子都哑了。王老师扫到三楼转角的时候,看到楼梯口的窗户外面,北墙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
  
  北墙已经和两周前完全不一样了。尸潮留下的废墟被清理干净,新的沙袋堆得比原来更高更厚,外面还加了一层从校外拆来的铁栅栏。栅栏顶部弯成向外的弧形,是苏然设计的——她说这叫“防攀爬弧度”,城市规划里监狱和军事设施的围墙都这么建。大刘看了图纸之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这个女人不简单”。
  
  苏然确实不简单。她和她的两个工装同伴加入基地不过两周,已经把搜寻队的出城路线彻底重组了。以前搜寻队是靠方晴的经验和赵默的航拍图找路,现在是苏然拿着一张手绘地图在前面带队,每一栋建筑的结构、每一条小巷的宽窄、每一个丧尸聚集区的范围都标注得一清二楚。搜寻效率提高了将近一倍,上上周从城北渔具店带回来的尼龙绳和防水布足够把北墙所有沙袋都加固一遍。
  
  王老师扫到四楼的时候,扫帚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弯腰捡起来——是一个布娃娃,脏兮兮的,一只纽扣眼睛掉了线,晃悠悠地挂着。他认得这个娃娃。尸潮那天晚上何成局在操场上捞起一个走丢的小孩,这个娃娃就是那孩子掉的。后来许小果把它还回去了,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大概是孩子又弄丢了,或者孩子长大了,不需要了。
  
  王老师把娃娃放在窗台上,靠着墙,让它面对窗户外面。纽扣眼睛在晨光里闪着暗淡的光。
  
  他继续扫地。扫到何成局寝室门口的时候,他的扫帚停了一下。
  
  门关着。但王老师知道里面不止何成局一个人。他在后勤组干了快三个月,对整个基地的人事变动了如指掌。何成局的寝室每晚都有人进出——不是同一个人,是不同的人。刘惠珍、许小果、有时候是赵雯——她们分别值夜班,夜班结束之后有些人会直接上楼而不是回自己的宿舍。王老师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但整栋楼的走廊都是他扫的,谁在哪个时间段进出哪扇门,他心里有一张比柳如烟的登记簿更精确的时间表。
  
  他不judge。不是不想judge,是不知道怎么judge。末日前他是辅导员,学生谈恋爱他要管——不是管“不许谈”,是管“别出事”。如果有男生同时和几个女生保持关系,他会把那个男生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用最严肃但又不伤害自尊心的方式跟他谈话。“你还年轻”“要负责任”“不要伤害别人”——这些话他说了十五年,每一句都是真心的。
  
  但现在他说不出口了。因为末日的逻辑和末日前不一样。末日前女生有选择权——不喜欢可以分手,被骗了可以举报,受了委屈有地方申诉。末日后呢?许小果在后勤组的时候每天只有半块饼干一碗稀粥,饿得脱了形,现在她在仓库管饼干区,气色红润,说话声音都比以前大了。刘惠珍末日前是研一学生,腼腆内向,现在能拿钢管打死丧尸。赵雯在医疗队的时候不跟任何人说话,现在管着药品区,专业能力被全基地认可。
  
  她们的选择是在生存和尊严之间做取舍。王老师教了十五年思想品德,但现在他真的不知道这样的取舍是对还是错,又或者,在末日的逻辑里,对错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品。
  
  他把扫帚靠在墙上,走到窗边,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操场上那面床单做的旗子还在飘,拳头的图案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今天,他要找何成局谈一谈。不是质问,不是指责,只是谈一谈。一个前辅导员对现仓库管理员的谈话。他需要知道这些女生到底是自愿的还是被胁迫的,他需要一个答案来说服自己继续在这个系统里活下去。
  
  下午三点,王老师敲了仓库的门。
  
  仓库的门半开着,里面日光灯亮得刺眼。何成局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物资调拨单,左手边放着柳如烟刚送来的周报,右手边是一台赵默修好的旧计算器。他正在核算搜寻队下周的预算配给——苏然的新路线要深入城西工业区,路程比平时多一倍,人均消耗也要相应增加。计算器的按键被按得噼啪响,声音短促而有节奏。
  
  “王老师。”何成局抬起头,表情没有太多变化,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有事?”
  
  “想跟你聊几句。方便吗?”
  
  何成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柳如烟四点来值班,现在还有一个小时。他点了点头,把计算器推到一边,指了指桌前的椅子。王老师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这是他做了十五年辅导员的标准坐姿,脊背挺直但不僵硬,目光平视但不咄咄逼人。末日前这个坐姿能让最叛逆的学生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我最近注意到一些事情。”王老师开口了,语气温和,“关于仓库的用人安排,还有进出你寝室的几位女同学。”
  
  何成局没有动。他的眼神和王老师记忆中一模一样——在学生会竞选面试的时候、在奖学金评审会上、在物资调配争议中,何成局都是这种眼神:冷静、评估、等对方把牌全摊开再决定怎么出牌。
  
  “您继续说。”
  
  “我是想说,这些女同学,她们还年轻。有些甚至未成年。许小果才高三的年纪。她们做出了选择,我能理解,但作为老师,我们是不是应该保护她们?而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何成局合上周报,身体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王老师,您教了多少年书?”
  
  “十五年。”
  
  “那您应该比我更清楚,什么叫选择。许小果敲我的门那天,后勤组给她的配给是半块饼干。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她来找我,我给了她一包饼干,条件是帮我做仓库登记。这是一个交易,公平自愿。她没有异能,没有体力,没有特殊技能,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您告诉我,哪里不对?”
  
  “但交易的内容不只是登记。”王老师的声音依然温和,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你我都知道。”
  
  “对。不只是登记。”何成局的坦率让王老师愣了一下,“她还选择了另一部分——我不强迫,她也不拒绝。你可以说这不是完全自愿的,因为饥饿本身就是一种强迫。但在末日里,所有选择都是在压力下做出的。搜寻队每天冒着生命危险出城,是因为热爱冒险吗?不是,是因为不出城就没有配给。防御组在尸潮里拼命,是因为勇敢吗?是,但不全是——还因为围墙一破,他们自己也得死。您能说他们的选择是自由的吗?”
  
  王老师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您自己在后勤组扫地。配给标准是多少?每天一块饼干,两碗稀粥。您把稀粥分一半给许小果,自己饿肚子。然后呢?您能撑多久?三天?一周?一个月?许小果不需要您饿肚子来救她。她需要的是一个长期的、稳定的活下去的方式。我给了她。”
  
  这番话让王老师沉默了很长时间。仓库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窗外的操场上搜寻队正在装车,皮卡的引擎声和钢管的碰撞声隐隐传来。
  
  “你说的有道理。”王老师最终说,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但道理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何成局,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以我现在的身份——一个扫地的——我没有资格审判任何人。但我是老师。我教了十五年书,学生们叫我王老师,不是老王。如果我对自己看到的事情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那我这十五年就白干了。”
  
  何成局没有说话。他看着王老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让他想起了柳如烟——不是脆弱,不是愤怒,是那种在困境中仍然坚持某种标准的不甘。这个女人在词典扉页上写下“生存是唯一的道德”,却又在最后一页写下“忍耐不等于接受”。王老师大概也在经历同样的撕裂——他接受了末日里的生存法则,但接受不代表认同。他用扫帚扫干净了走廊,但扫不掉心里的那根刺。
  
  “所以您来找我,是想说什么?”何成局问。
  
  “我想问你一句话。”王老师深吸一口气,“你对她们——许小果、刘惠珍、赵雯——到底是什么态度?是工具,还是别的什么?”
  
  何成局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了两下。
  
  “她们是仓库的人。”他说,用了他惯常的回答,“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配给。多的我不说,少了我补。”
  
  “不是下属。是别的。”
  
  何成局看着王老师。这个扫地的前辅导员今天不像平时那样唯唯诺诺,他的目光很坚定,是一个已经有了答案但还需要确认的人才会有的目光。
  
  “您说的对,不完全是下属。”何成局最终说,“但也不是您想的那种——我养着她们,她们依附于我。不是。她们都有自己的活。刘惠珍能拿钢管打死丧尸,尸潮那天她一个人守住了仓库门口。赵雯能在十天内把药品区的库存误差降到零,连唐婉晴都说她比医疗队任何一个人都懂药品管理。许小果刚来时连盘点都不会,现在能独立负责整个饼干区的调度。她们在仓库里的位置不是靠进我的寝室换来的,是靠她们自己的本事。”
  
  “那为什么不放手?为什么一定要维持这种关系?”王老师追问。
  
  “因为末日里没有人能独立活着。”何成局站起来,走到窗边,“搜寻队需要方晴带队,防御组需要大刘指挥,医疗队需要唐婉晴的异能。每个人都绑在一个系统上。她们绑在我身上,我也绑在她们身上。仓库不是我一个人的——没有刘惠珍守夜,我睡不安稳;没有赵雯管药品,医疗物资的损耗率会翻倍;没有许小果盘点,饼干区的库存早就乱了。我需要她们,不亚于她们需要我。”
  
  王老师沉默了。这番话击溃了他准备好的所有论点——他不是在为一个剥削体系辩护,而是在描述一个互相依存的网络。这个网络里有交易、有利益、有肉体关系,但也有信任、有忠诚、有在尸潮中并肩作战积累下来的默契。它不干净,但它在运转。
  
  “你刚才说她们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王老师站起来,“但许小果敲你门的时候,她要的不是工作岗位,是一包饼干。你把饼干给她,条件不是‘明天来仓库面试’,而是‘晚上在我这里休息一下’。你给了她一个她无法拒绝的选择——不是因为那个选择有多好,而是因为其他选项都被饥饿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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