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走格前夜 (第2/2页)
"什么时候?"
"明晚。"季掌柜站起身,把剩下的半坛酒留在柜台上,"出灯的队伍从永生国际出发,绕全城,入东郊。我算给你听:他明晚出灯,后日清明,子夜门开——他前脚挂完号,后脚就进堂。你呢?你后日子夜才走格。"
"我比他晚整整一天。"
"对。"季掌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所以赊不赊,你自己定。定了,明晚之前来乱葬岗。过时不候。"
门帘落下,人走了。
……
那一夜,炜杰在柜台前坐到天快亮。
小满陪着他坐。她不劝,也不哭,就是坐着。到了后半夜,她忽然说:"师父,我给你讲个事。我亲爹死那年,我三岁,什么都不记得,就记得一件事——他出殡那天,棺材抬出门,我娘扶着棺走,一路走,一路把纸钱往天上撒。撒到桥头,纸钱撒完了,她就把腕子上唯一的银镯子褪下来,买了纸钱接着撒。"
"后来我问秦婆婆,我娘为什么非要撒纸钱。秦婆婆说,那不是撒给死人的,是撒给路上那些孤魂野鬼的——花钱买路,请它们别拦我爹的棺。"
小满转过头,看着炜杰。
"师父,明晚顾惟深出灯,绕全城。他爹是横死的司员,魂在灯里二十六年——这一路,多少孤魂野鬼要拦他的灯?"
炜杰猛地抬起头。
"他得买路。"小满的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全城的孤魂都要买路——他买得过来吗?"
铺子里静了一瞬。
"买不过来。"炜杰缓缓地说,"所以他会请人撒纸钱。请全城的人替他撒。米面、平安灯、万人送葬——他最会的就是这个。"
"那如果有人不拦路,"小满一字一字地说,"反而给他让路呢?"
炜杰看着自己的徒弟。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点发白,她的侧脸在将亮未亮的光里,有那么一瞬,像极了另一个人。
像极了那棵桂花树下,说"满儿"的那个人。
"让路的魂,"炜杰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就是带路的魂。乱葬岗到东郊,七条路,哪条是活路哪条是死路,只有岗上的魂知道。"
"季掌柜管着乱葬岗。"小满接上。
"对。"炜杰站起身,一夜没睡,眼睛里却有了光,"顾惟深的灯进不了乱葬岗,可他的出灯队伍,必须从岗前过。小满,明晚我们不去拦他——"
"我们去送他。"
……
天亮之后,齐师傅来了。
老头儿进门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边角打着补丁。他把包袱搁在案上,一层一层打开。
布里是一把刀。
刻刀。刀柄是老枣木的,磨得深红发亮,柄尾刻着一个"柳"字;刀身不长,薄而直,看得出年头了,可刃口一线寒光,利得像新磨的。
"师父的刀。"齐师傅说,"柳云章的刀。他走之前留给我的,说将来交给一个'手正、心也正'的人。"
他把刀推到小满面前。
"我等这个徒弟,等了二十多年。"老头儿的声音有点哑,"刀柄里空的,旋开,里头有半张口诀——是师父传我的上半张。下半张,在柳溪镇老家的谱匣里,我托人取去了,还没回来。"
"齐师傅——"小满捧着刀,手在抖。
"别哭。"齐师傅板着脸,"哭什么。刀给你,活儿还没完呢。"他转头看向炜杰,脸色沉下来,"昨儿夜里,街上出了件事。白志成家的院门,从昨儿后晌就关着,今早上我去瞧——"
他压低了声音。
"门没锁。屋里没人。桌上摆着一碗饭,一盅酒,饭是满的,酒是满的,筷子架在碗上,摆的是'倒头饭'的样式。"
倒头饭。给将死之人预备的饭。
"他给自己摆的?"炜杰皱眉。
"不像。"齐师傅摇头,"倒头饭是自家人给将死人摆的。他一个人过,哪来的自家人?这是有人给他摆的——是顾惟深在告诉他:你的账,到期了。"
第三十天。黑到心口。
炜杰望向窗外。街面上空荡荡的,晨雾里,白事街一家挨一家的铺面安静地趴着,像一条睡着的老狗。
明晚,顾惟深出灯,万人送葬。
明晚,白志成的账到期。
明晚,他要去乱葬岗,拿自己右眼的最后一滴血,赊两枚功德钱。
三件事,同一个晚上。
"齐师傅,"他收回目光,"明晚小满跟您走。"
"那你呢?"
"我去送一盏灯。"炜杰说,"顺路,讨一笔债。"
(第七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