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催生 (第1/2页)
裴母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午后把裴钰叫回荣安堂的。传话的是荣安堂的老嬷嬷,在裴家待了三十多年,看着裴钰从小长到大,说话比别的下人随意些。
她到竹里馆的时候裴钰正蹲在枣树下给初九换垫料,两只手沾满了碎竹叶和棉花絮。老嬷嬷站在门口笑着说,“五公子,夫人请您回府一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跟您说说话。”
裴钰把初九的罐子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他娘从来不莫名其妙叫他回去。上次说“没什么要紧事”是让他去宫宴相亲,上上次是让他接手掌珍司的闲差,再上上次是让他成亲。
他换了件干净袍子,跟沈棠棠说了一声。沈棠棠正在灶房熬桂花蜜,头也没回地说去吧,回来带两块荣安堂的核桃酥,娘那边的核桃酥比铺子里的甜。
裴钰应了一声,走出竹里馆的时候顺手把雪团捞起来揣进怀里。雪团最近又胖了一圈,抱在他怀里只露出两只耳朵和半截尾巴,引得巷口几个小孩追着看了好一会儿。一路上春风和煦,朱雀街上的铺子都开着门,张记馄饨的锅冒着白气,李记门口的石墩上蹲着隔壁杂货铺掌柜养的那只三花猫,看见雪团就喵了一声,两个猫隔着袖子一个探着头一个蹲在袖子里,对望了一眼之后各自转头当没看见。方老伯坐在铺子门口剥花生,看见裴钰袖口鼓鼓囊囊地走过,嘴角动了一下。
荣安堂里院子里的石榴花刚谢,枝头上开始鼓出小米粒大小的青石榴,几个花苞还挂在枝头,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瓣,铺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碎锦。裴母正在廊下浇花,手里拎着一把用了好些年的铜水壶,壶嘴有点歪,是她嫁进裴家那年从娘家带来的,用了几十年,手柄上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她看见裴钰进来,把水壶搁在栏杆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说石榴树今年花苞多,去年冬天施的底肥足,等秋天结的石榴大概比去年多一半。裴钰走过去看了看石榴树,树根处培着一层新土,枝丫上密密麻麻鼓满了米粒大的小青果。
“娘,您叫我回来有什么事?”裴钰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来,雪团从他怀里跳出来,轻车熟路地跳上裴母膝盖,把自己团成一只毛茸茸的蒲团。裴母低头挠了挠猫的后颈,雪团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没事就不能叫你回来?你大哥在北境,你二哥在大理寺,你四哥在翰林院,就你住得最近,反而最少回来。”裴钰想了想,确实——竹里馆离荣安堂只隔几条巷子,他每天从掌珍司下值都要经过荣安堂门口,但进来坐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裴钰伸手去拿桌上的核桃酥,被他娘用团扇轻轻敲了一下手背。“去洗手,刚摸过蛐蛐。”
裴钰缩回手,老老实实去水盆边洗了手,回来拿起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在膝盖上,他用手接住碎屑,没让它们掉在地上。裴母看着他接碎屑的动作,想起他小时候吃点心总是掉渣,那时候还小,够不到桌子,跪在凳子上才勉强能够着点心碟子。他爹还在的时候每次从衙门回来,袍子上都会沾几块裴钰蹭上去的酥皮印子。
裴钰把核桃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棠棠说娘这边的核桃酥比铺子里的甜,让带两块回去。”
裴母轻轻啧了一声,说她就惦记核桃酥,她自己不来?
“铺子里正忙着换季菜单呢,她这两天把荠菜馄饨的方子最后定下来就过来看您。”裴母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说“早上刚做的,里面还搁了一层防油纸。”
她重新坐下来,裴钰把雪团从她膝盖上抱回来,猫在他怀里不情不愿地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他手肘里擦了两下,然后继续扯呼。
裴母说了句这猫跟你小时候一个样——坐不住,但一坐下来就不肯走。裴钰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白色的毛球,耳朵尖不自觉地红了一下。裴母看着他那副被猫赖上的模样,嘴角微微扬了扬,又拿起水壶给石榴树补了一圈水,水珠顺着新叶片淌下来落在树根旁的细石子上。
“你大哥来信了。北境春汛已过,边境无事。你侄儿裴昭的功课近来有了长进,你大哥想等秋凉了送他来京城入书院念书,到时候免不了要你们几个多照应。”裴母把茶壶放回茶船,“你小时候最怕念书,背书背到一半就趴在桌上睡着了。你爹也不骂你,把你连人带椅子搬到书房里间的榻上,让你睡醒了再背。你睡醒了还是不记得,他就一句一句念给你听。”
裴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不常听母亲提起父亲。裴母年轻时是翰林院学士家的独女,嫁给裴父后在裴家操持了大半辈子内宅事务。裴父常年忙于公务或戎马在外,她一个人管教五个儿子,从来不在他们面前过多表露自己的情绪。
“娘,爹当年给大哥刻的那个摇篮——后来听二哥说,我也睡过。”
裴母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没睡过。你出生时那只摇篮早被你四哥折腾散架了。你爹说要给每个孩子亲手做样东西,给老大刻了摇篮,给老二刻了一方砚盒,给老三刻过一套木马,给老四刻的是镇纸。轮到你,他想了很久,最后刻了一只蛐蛐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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