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殿试 (第1/2页)
殿试前,礼部将应试规程正式发到了梧桐巷。与规程一同送到的还有一套崭新的贡士服——深蓝色直裰,领口镶着石青色的滚边,衣襟内侧缝着一小块素绢,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本科会试第九名·顾兰舟”。
衣裳料子是上好的松江细棉布,比顾兰舟平时穿的粗布旧衫好出太多,针脚细密整齐,袖口收得干干净净。他拿在手里看了两眼,叠好放进柜子里。
顾兰舟坐在石榴树下把那套规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殿试和会试不同——会试要考好几场,吃住都在号房里,考完出来人瘦一圈;殿试只考一天,但这一天是陛下亲临、百官陪立的场面,不是关在号房里埋头写卷子那么简单。
应试规程上写得明白:凌晨鸿胪寺设御座,锦衣卫陈设仪仗,试题置于黄案。贡士分东西立丹墀下,百官朝服陪立。
策题由侍官置于御道黄案,考生行五拜三叩礼,跪领试题。鸿胪寺引考生就试桌,日落前交卷。不完卷者亦交,列最后。顾兰舟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合上规程,望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新抽的嫩芽,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在江南第一次参加乡试时,紧张得整夜睡不着,第二天在考场上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后来落第了,他以为这辈子跟科举再无缘分。没想到几年后,他会穿着贡士服站在太和殿前面见陛下。他从柜子里把那件贡士服又取出来,挂在衣架上,仔细抚平了袖口的褶痕。
裴瑾傍晚下值后专程来了一趟。他把自己当年参加殿试时记下的注意事项列了一份单子,字迹工整克制,每条都简明扼要:入场前考篮里不得夹带片纸,砚台须裸底以便搜检;丹墀下风大,镇纸要用石质而非木质,免得被风掀翻污了卷面;策论以“臣对”“臣闻”开篇,今科主考官已明言,时务策重在实学,格式上只要合乎奏对体例即可,不需要满篇排比对偶;卷面上若有删改,须在删改处旁加盖私章,否则以作弊论;日落后不完卷者亦须交卷,但名次排在最后。
另外他带来一个极重要的消息:今科主考官仍是那位主张改革的新任礼部侍郎,此人出身江南,年轻时也曾落过第,后来以一篇《漕弊十疏》震动朝堂。
殿试策论题由皇帝陛下钦定,但阅卷的尺度全在礼部。会试时顾兰舟的策论在礼部存档,主考已调阅并亲笔批注“实勘”二字。殿试阅卷时这些存档卷宗会一并放在考官值房以备比对,这意味着只要他在殿试卷上保持诚实,他亲历的那些就会再次被看见。
“今科贡士共二百余人。这二百多人里,有一半是背范文背出来的,另一半是自己真读过书的。”裴瑾把单子搁在石桌上,用筷尖蘸了蘸面汤随意在桌面上点了几个点,“但真读过书的里头,能像你的,不超过三个。你只要把平时最拿手的真东西讲清楚,就可以。”
沈芷衣在旁边听着,没有多问什么。她把裴瑾送来的单子和样卷仔细收好,又从针线篮里拿出剪刀,将裴瑾标注过的策论行文格式逐一剪下,夹进顾兰舟备考册子的扉页。做完这些,她把水瓢搁在灶台边,轻声说了句:“锅里的汤还温着,自己盛。”
殿试前两天,顾兰舟每天上午去翰林院找裴瑾温书,下午回到梧桐巷把策论草稿从头到尾顺了一遍。他把会试时写的《京畿粮仓疏》翻出来,用裴瑾给的格式样卷对照着逐段修改,是调整奏对体例。
沈芷衣这几天也比平时忙。她把顾兰舟去年冬天穿的那件灰鼠毛领口的夹袍翻出来,检查了每一处线脚和盘扣。夹袍的里襟有几处开线,她用针线重新缝合,又在肘弯处加了两块不起眼的衬布。
殿试虽已是三月中旬,但凌晨卯时入场,天还没亮,丹墀下四面透风,站得久了寒气能从靴底一路窜到后脊梁。她把夹袍折好放进柜子最上层,又把新做的两双厚棉袜和一对兔皮护膝搁在考篮旁边——护膝是沈棠棠前几天特地送来的,说殿试当天要跪、要站,膝盖着凉了回去疼好几天。
沈棠棠自己跪过凤仪宫的青砖地,知道那滋味。
到了殿试前一天,梧桐巷的石榴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顾兰舟上午没有出门,坐在书房里把备考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笔记的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曲。这些零碎的数字当时记下来时并没有想过要派什么用场,只是在江南养成的习惯,如今也是派上了大用场。
午后,沈芷衣把明天要穿的贡士服挂在衣架上,用米浆把领口和袖口轻轻浆了一遍。顾兰舟从书房出来,看见她正踮着脚用鸡毛掸子拂去衣架横梁上的细尘。
“不用这么细致,穿一天就回来了。”
沈芷衣没有停手,“穿一天也是穿。”
顾兰舟没有再说话,只是在旁边帮她扶着衣架。
傍晚,沈棠棠和裴钰来了一趟。沈棠棠提着食盒,里头是周奶奶新蒸的一笼小屉包子——不是寻常的肉包,是专门为殿试做的,个头比平时小一圈,面皮用荠菜汁揉过,蒸出来是极淡的青绿色,说是“青出于蓝”,图个好意头。
深夜,梧桐巷的炊烟早已散尽。沈芷衣给辰音喂完最后一遍米糊,将她轻轻抱回房里。辰音攥着小拳头睡着了,睫毛在灯光里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顾兰舟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石榴树新抽的嫩芽。月光很亮,把枝条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疏疏密密的,像一幅还没刻完的版画。他在石榴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沈芷衣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外衫披在他肩上,他才收回目光,跟她一起回了屋。
殿试当天,梧桐巷还浸在夜色里。
沈芷衣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轻手轻脚地拨开灶灰,把火生起来。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她把昨晚就备好的骨头汤热上,又往锅里下了周奶奶手擀的银丝面。面煮到七分熟捞进碗里,舀一勺滚烫的骨头汤浇上去,卧一个荷包蛋,滴两滴香油,撒几粒葱花。
她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站在灶台边看着他把面吃完。顾兰舟低头吃面,汤很烫,他吹了两口喝干净。吃完以后他把碗放进灶房的水盆里,弯腰把辰音从竹编推车里抱起来。辰音搂着他的脖子,用刚长齐的几颗门牙在他肩膀上啃了一下,留下一小片口水印。他把女儿放回推车里,对沈芷衣说:“等我回来。”沈芷衣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他贡士服领口内侧那行“本科会试第九名”的小字又轻轻按了按。
考篮昨晚就拾掇好了:黑漆木格右侧放笔墨砚,砚台底下垫着裴钰新加的呢绒垫;左侧搁干粮和水囊,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从梧桐巷到午门的路不算长也不算短。顾兰舟提着考篮,袖子里揣着裴瑾塞给他的一小包姜片。不是吃的,是搓手用的,姜汁搓在指腹上能防僵。
贡士们从京城各处汇集过来,穿的都是统一的深蓝色直裰,像一条一条细流汇进午门前的广场。有人走得快,考篮在腰间一晃一晃;有人边走边默默念叨着什么,口型像是在背策论;有年纪偏大的贡士,胡须已经花白,步伐不快但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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