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收枣 (第1/2页)
收枣的日子定在七月出头,是周奶奶翻着黄历挑的。她说那天天德在东方,宜收果实,不宜动土。
“收枣又不是动土。”裴钰蹲在枣树下仰头看那些已经红了大半的枣子,有些枣皮已经从赭红转成了深绛。周奶奶把黄历合上,说所以宜收果实——收和摘不一样,摘是随手,收是正正经经地把一年到头的东西请下来。
方老伯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念叨。他把方巧儿从铁匠铺后巷带过来的旧竹筐检查了好几遍,有根篾条断了,他让郑大用细铁丝缠好。画眉蹲在竹筐沿上,歪着头看他缠铁丝,啄了一下他的手指,又啄了一下铁丝。方老伯把手挪开,说这不是虫子。画眉歪着头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知道”。
收枣那天清晨,竹里馆的门早早开了。枣树经过两年的扎根,已经比屋檐还高出一截,枝丫伸出去遮了小半个院子。那些枣子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叶间——低的几枝垂到了沈棠棠额头的高度,高的则要搬梯子才能够到。
裴钰大清早就把梯子从掌珍司借回来了,是一把旧竹梯,扶手处被磨得油亮。他把梯子靠在最粗那根枝丫上试了试稳当,又在梯子脚下垫了两块平整的砖。
方老伯坐在廊下那把竹马扎上,膝盖上放着那只修好的旧竹筐。他没有站起来去够枣子,手抖得比去年更明显些,已经不太能自己稳住筐了。
方巧儿带着杏儿站在他旁边。杏儿现在已经能扶着竹筐边缘站很久了,她踮起脚伸手去摸筐里的枣子,手太短够不着,瘪瘪嘴转头看方巧儿。方巧儿从筐里拣了一颗干净的枣子放在她掌心里,杏儿接过轻轻在手心攥住,没有往嘴里塞。方巧儿又拿了一颗递给方老伯,方老伯接过去也放在手心里,没有吃。
“今年这枣,比去年颜色深。”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枣子。枣皮绛红,皱褶细密,在晨光里泛着暗暗的光泽。
“这多亏了裴钰”沈棠棠站在梯子旁边正在围裙上擦手。刚要自己爬上去,裴钰已经先一步踩上了梯子,把她的袖口轻轻拽了一下。
“你在下面接,我上去摘。你去年爬树差点摔下来,还记得吗?”
“那是爬树,这是梯子。”沈棠棠有点不服气的瘪了瘪嘴。
“一样。你摘低处的。”裴钰把一只小竹篮递给她,自己踩着梯子上去了。他摘枣不用剪刀,用手指捏住枣蒂轻轻一拧,枣子就完整地落在掌心里。太熟的已经发软的不摘——留着给鸟。
雪团从廊下跑过来,蹲在梯子下面仰头看。它现在已经完全能分辨出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不能碰。当初那个因为扑蛐蛐把竹桥踩塌的小毛团,如今蹲在满筐枣子旁边安安静静的,尾巴卷在爪子前面。
沈棠棠摘低处的枣。能够得着的枝丫她一颗一颗拧下来放进竹篮里,枣子落在篮底发出轻微的闷响。她摘到一根被果实压弯了的细枝时停住了——这根枝丫她认得。这根是开春以后第一批冒出来的新枝之一。那时候它只有筷子粗,现在已经有拇指粗了,枝头上挂着七八颗红透了的枣子。
“这根枝是前年新发的。”她对裴钰说。
裴钰在梯子上低头看了看。“你缠布条那会儿它刚冒头,现在能结果了。”
“它结果比老枝晚了一年。老枝去年就结了几颗,它到今年才肯结。”
“晚一年好。晚一年根扎得深。竹里馆的竹子也是第二年才肯发新笋。你浇水的时候总说根还没死,浇几天水就好了。树也一样——根扎深了才肯把果子往外给。”
站在旁边的方老伯把掌心里那颗枣子放进了竹筐里。“早结果的树不一定是好树。有些树头几年只长枝子不结果,你以为是白养了它,其实它在地底下把根扎得很远。到时候结果,一结就是满树。”他抬头看了看裴钰和沈棠棠,“你们这棵树就是。”
顾兰舟和沈芷衣带着辰音来了。沈芷衣产后恢复得不错,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比月子里轻快了许多。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藕荷色褙子,头发只用一根银簪随意挽着。顾兰舟抱着辰音跟在后面,小婴儿被裹在薄棉布里,露出半张小脸,睡得正沉。
“枣子下来了?”沈芷衣走到竹筐旁边低头看了看,“今年收成好。”
“这筐还没满。”沈棠棠把手里的枣子放进筐里,“姐姐你等着,一会儿收满了分你半筐。”
“半筐吃不完。拿几颗就行——给辰音熬点枣泥糊。兰舟说他要用枣泥调木料上的颜色。”
顾兰舟抱着孩子在廊下坐下来。“刻版用的颜料,枣泥调出来是赭红色,比朱砂淡。我之前试着用桑葚调过一次,偏紫,不太对。枣泥正合适——刚好配《食事》封面上那道暗红。”
“你用枣泥印封面?”沈棠棠有些意外。
“枣花印是用了枣泥调色压过几版式样,后来选了淡墨。但你们这枣树上的枣子,今年结果比哪年都多,单用来吃不完。熬成泥分一点给我,我试试新刻的那套《岁时记》封面。”他看了看臂弯里的辰音,“也给辰音熬一点枣泥糊。现在她除了奶什么都能吃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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