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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时味

第40章 时味 (第2/2页)

老板娘高兴得把围裙解下来铺在桌上,让沈棠棠把方子写到她围裙上,说要带回去给婆婆看。
  
  沈棠棠便用炭条在围裙上写了“蛤蜊荠菜馄饨”六个字。字歪歪扭扭的,“蛤”字的虫字旁挤到了荠菜的“荠”字旁边,但老板娘不嫌弃,把围裙叠好抱在怀里走了。
  
  傍晚,裴钰从掌珍司回来,袖口上沾着新剪的桃枝。今年掌珍司的桃子是第一次挂果,几十株桃树都结了青桃,绒毛白白的。他每天巡林都要摸几颗——绒毛完整说明桃子还在长。总管太监说桃子熟了要敬一部分给太庙,剩下的分到各宫。裴钰问能不能留一些最甜的分给朱雀街几家铺子。总管太监想了想,说去年白鹤的事陛下念过你的好,分几筐给你,不是什么大事。
  
  裴钰把这个消息告诉沈棠棠,沈棠棠正在抄明天要送的单页。她放下笔,说今年夏天一毛钱铺的甜品不用愁了。又问他桃子什么时候熟,裴钰说六月中旬,赶得上夏至。
  
  沈棠棠算了算日子,在小本子里新开了一页,写上“夏至:掌珍司蜜桃”。又想到《时味》的单页要加一道桃子方子——不是点心,是吃新鲜桃子的方法。周奶奶说最简单的方法最好吃,剥了皮直接吃,什么都不加。她说那就写“剥皮即食,四星半”,周奶奶说应该是五星。
  
  接下来的数日,沈棠棠每天上午在铺子里抄单页。她抄得不算快,每张纸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歪是歪了点,但每一个字都让人看得清楚。裴钰给她刻了一枚枣花小章,蘸了淡墨盖在每张单页的右下角,比压印省力,效率也高了些。
  
  一天午后,裴珩的夫人江映月来了。江映月穿着一件银红色的褙子,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各提着一个食盒。她让丫鬟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四色点心,每一样都做成了小枣花的形状,层层酥皮,个头大小不一。
  
  “棠棠,你那张枣花酥单页,翰林院好几个同僚的夫人都照着做了。都说方子是好方子,但酥皮不好把握。有的做成了硬壳,有的做成了面饼。”她指指食盒,“这是我试的第八版,你看看对不对。不对就改,不用给我留面子。”
  
  沈棠棠拿起一块掰开看了看断面。酥皮层次分明,但颜色偏白,是烤的时间不够。她咬了一口,嚼了嚼说火候差了一口气——温度够但时间短,酥皮的香气没完全出来。下次多烤半刻钟,最后半刻把火调小,让酥皮慢慢上色。江映月认真地点了点头,让丫鬟拿来纸笔,把这几句话一字不漏记下来,说回去就按这个再试一版。
  
  沈棠棠看着她写字的背影,忽然觉得《时味》和《食事》不一样。《食事》是一本书,写完就定型了。《时味》是活的,每一张单页到了不同的人手里都会长出不同的东西——灯市口的周老太太用炭条写了个“求购”,张记老板娘拿蛤蜊换了虾仁,江映月用翰林院夫人的标准试了八次。她只是在纸上写了个方子,但拿到方子的人都在写自己的版本。
  
  这个发现让她想起一件事。她问周奶奶,雪里蕻面那一页是不是也该改。方老伯在花椒旁边又加了什么没有。周奶奶说没改,还是那几粒花椒。方老伯说一个字够了,好方子不是字多,是字刚好。沈棠棠听完看看桌上摊着的几十张单页,觉得方老伯说得对。
  
  傍晚关了铺子,沈棠棠把当天送出去和收回来的单页做了个统计。枣花酥送出了二十几张,有几个邻居还带回来自己试做的版本请她比对。她在本子上记道——“枣花酥单页送出廿余张,归试者凡五人,皆得新味。”
  
  裴钰坐在旁边刻一块给雪团换季用的竹垫——夏天热了,雪团需要一块凉快的地方趴着。他刻几刀就停下来看看沈棠棠的本子,然后继续刻。枣树下初九的罐子还在老位置,它趴在新长高的草芽上,叶片已经比上个月肥了不少。初九整天懒懒散散地晒太阳,触须垂着偶尔晃一晃。
  
  朱雀街的时令已入了夏天。枣花落尽,青枣在枝头上越长越圆,李记豌豆黄换了凉瓷盘,张记馄饨端出了凉拌面。一钱五分铺门口的杏黄招牌旁边,钉了一块新木牌,裴钰刻的,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时味在此”。不到半天工夫,又来了好些街坊。一个老主顾端着自家的粗碗来问能不能换蜜枣方子,被沈棠棠笑着请去茶摊边慢慢说。整条朱雀街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时味》变成每个人厨房里的事。
  
  而这些变化,都在沈棠棠的小本子和单页之间,悄悄地继续生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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