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初鸣 (第1/2页)
那只新蛐蛐第一次叫,是在立夏后的第三天。
沈棠棠正在廊下整理《物事》的草稿。她把前几天记在白麻纸上的零散笔记按条目分门别类——掌珍司的白鹤归在“禽鸟”,田老板的泥鳅归在“市井”,竹里馆的竹子归在“草木”。正写到“竹”字那一页,忽然听见枣树下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虫鸣。
不是常胜那种清亮如金玉的叫声,也不是常青那种低沉如远鼓的叫声。这一声像试探——叫了半声,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又叫了半声,像是自己也在确认自己到底会不会叫。沈棠棠放下笔抬头看向枣树下,那只新蛐蛐趴在木盆边缘的裂缝口,触须高高竖着,翅翼微微张开。它叫了第三声。这一声比前两声都长,细细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一个问题。
裴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握着刻刀。他刚才正在给雪团刻一块新的食碗托——旧的那块被雪团啃坏了,边缘全是牙印,沈棠棠说再不给它换新的,它就要把“雪”字啃没了。裴钰刻到一半听见虫鸣,放下刻刀就出来了。他蹲在木盆旁边,那只小蛐蛐又叫了一声——这一声完全放开了,不再试探,长长地拖了好几息。裴钰用刻刀轻轻敲了一下木盆边缘,小蛐蛐的触须朝着他的方向摆了摆。
“它认人了。”沈棠棠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不是认人,”裴钰说,“是认敲盆的声。每天换水的时候我会敲两下盆沿,它记住了。”
“叫什么?”
裴钰想了想。“初九。立夏后第三天,初九。”
初九从木盆缝里跳出来,跳上草芽的叶片。那片草芽是沈棠棠从蛐蛐市集讨来种子自己种的,长了大半个月,已经从两寸蹿到了半尺高,茎秆挺直,叶尖上凝着一颗将落未落的露珠。初九跳上去的时候露珠被震落了,滴在木盆沿上,初九的触须缩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跳——跳上竹筒的遮雨棚,在棚顶停了片刻,最后轻轻落在裴钰膝盖旁边的地面上。
雪团从廊下窜过来。它原本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听见虫鸣声耳朵就竖起来了。它跑到离初九一尺远的地方紧急刹住,前爪在青石板上滑了一小段,然后规规矩矩地蹲坐下来,尾巴卷到爪子前面。初九没有跳走,只是把触须转向雪团的方向轻轻晃了晃。一猫一虫对视了一会儿,雪团的尾巴尖轻轻抖了一下,初九把触须收了回去,转身跳回木盆缝里。雪团依然蹲在原地,尾巴尖又抖了一下,但没有往前迈一步。它学会了。常青教会它的东西,在常青走了大半年之后,依然留在它的身体里。
裴钰在《常胜纪年》里翻到空白页,写:“立夏后三日。新蛐初鸣,声细而长,尾音上扬。名之曰初九。”沈棠棠在旁边画了初九。这一次她把初九背上的翅芽也画出来了——极小极淡的两片,用淡墨晕开,像两片还没展开的嫩叶。触须画得比身子长两倍还多,一直伸到纸页边缘,像是要够着什么还在远处的东西。
“它的翅芽比常青刚来时小。”
“嗯。常青来的时候已经是成虫了,翅翼全长开了。初九是自己从卵里孵出来的,要等。”裴钰把笔放下来,看着木盆缝里探出来的那两根细如丝线的触须,“等翅芽展开还要褪两次皮。褪完以后翅膀硬了,叫声也会变。”
“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常胜小时候叫得尖,大了以后叫声像敲金。常青小时候没听过,王大爷送来的时候已经会叫了。初九是第一个从卵开始养的,从头听到尾。”
沈棠棠看着那两根触须在木盆缝里轻轻转了半圈。从头听到尾。这四个字让她想起两年前裴钰刚开始记《常胜纪年》的时候,常胜第一天来,他在第一页写了“常胜。左后腿发力略虚”。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只蛐蛐能活多久,只是把每一天都记下来。后来有了常青,有了初九,每一只都是从某一个起点开始,他都从头听到尾。
初九叫了之后,裴钰每天早上巡完桃林回来都会在枣树下坐一会儿。初九有时从木盆缝里跳出来,趴在草芽叶片上,触须跟着晨风微微晃动。有时它什么都不做,只是趴在裂缝深处,只露出两根触须,像两根极细的钓竿垂在水面上。裴钰也不叫它,就坐在旁边刻他的竹片。初九有时会跳到他的膝盖上趴着,他刻字的节奏不因为膝盖上多了一只蛐蛐而有任何改变,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他在刻一块新门牌——不是给竹里馆刻,是给一钱五分铺刻的。周奶奶说铺子门口的杏黄招牌被雨水淋花了,让他帮忙刻一块木头的。裴钰选了枣木,和顾兰舟刻的那块匾额同料,上面只刻四个字:一钱五分。字迹比以前稳得多,“钱”字的金字旁和右边不再分家,“分”字的最后一刀收得很干净。
掌珍司那边,老白鹤已经能跟在裴钰身后在珍禽园里走一整圈了。小顺子不再抱着泥鳅盆跟在后面,只每天在固定的时辰把盆放在南边笼舍的固定位置。老白鹤到时辰就自己踱过去吃,吃完站在青石板上晒太阳,一条腿缩在腹下,另一条腿笔直地撑在地上。裴钰每天巡林时经过南笼,会在石阶上站一站。老白鹤看见他,有时会把长脖子转过来歪着头用一只眼睛看他,有时候只是继续晒太阳,翅膀微微张开让阳光透进羽毛缝隙里。裴钰觉得这样最好——它不再需要他了。被照顾好的动物最后都会不需要人,这才是照顾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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