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竹林清谈风雅地,义利之辨杀机藏 (第2/2页)
叫好声此起彼伏。
不少年轻士子激动得脸都红了,仿佛刘敬文说出了他们憋了很久的心里话。
刘敬文得了鼓励,气势更盛。
他上前一步,右手虚空一划,仿佛在囊括天地。
“陆状元或许要言,商贾之事,亦可富民。然则,圣人有云:‘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又云:‘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居其末,为何?正因商人逐利,不事生产,巧取豪夺,败坏风气!若天下读书人皆如陆状元这般,以状元之身,行商贾之事,上行下效,则天下士人,皆将弃经史子集而趋蝇头小利,弃修身齐家而逐铜臭之财!长此以往,礼崩乐坏,人心不古,国将不国!”
他越说越激动,脸颊泛红,手指几乎要指到陆怀瑾鼻尖。
“陆状元!您那琉璃镜子,照得见妇人容颜,可能照见您心中‘义利’之分?您那窑炉之火,烧得熔沙石,可能烧尽您身上沾染的铜臭?您于心何安?于理何据?!”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暴雨,砸向场中那个安静坐着的人。
唾沫星子仿佛都溅到了陆怀瑾脸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刘敬文喘口气,停下来的间隙,他甚至伸手,拿起旁边几上的青瓷茶杯,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刚好入口。
他放下杯子,还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嫌这茶味道平平。
全场愕然。
张承坐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个茶杯,眉头皱紧了。
他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甚至有些期待看到这个风头太劲的新科状元吃瘪。
可此刻,看着陆怀瑾这副油盐不进、仿佛在茶馆听书的模样,他心里那点看好戏的心思淡了,反而生出一丝怪异。
这陆怀瑾,是真傻,还是……?
他忍不住又看了刘敬文一眼。
刘敬文还在那儿喘气,脸涨得通红,词儿似乎用尽了,只剩下瞪视。
张承忽然觉得,刘敬文这番话,听起来气势汹汹,义正辞严,可怎么感觉……有点虚?
像团棉花,砸出去挺响,落不到实处。
他再看陆怀瑾。
陆怀瑾终于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唾沫横飞的刘敬文,也没有看旁边几位脸色或严肃或不悦的老大人。
他转过身,面向全场。
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
那些激动的,不屑的,好奇的,担忧的,都落在他眼里。
竹林里的风似乎也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辩驳,等他反击,等他像困兽一样,被逼到角落,要么咆哮,要么认输。
陆怀瑾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庭院里,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刘待诘问完了?”
刘敬文一噎。
陆怀瑾没等他回答,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骂得挺痛快。引经据典,字字珠玑,想必准备了很久。”
有人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憋住了。
“在下才疏学浅,圣贤书读得不精,刘待诘这般高论,在下一时,辩不了。”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认怂了?
这就认怂了?
云浅浅在自家马车上等着,没进来,但此刻若是她听见,怕是心要沉到谷底。
刘敬文脸上则露出一丝得色。
“不过——”
陆怀瑾话锋一转。
他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远处竹林的阴影上,又缓缓收回。
“辩不了经,在下却会讲故事。”
“今日诸位名士云集,风雅之地,在下不敢污了诸位清听。只讲一件小事,一件……真事。”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在下不答刘待诘之问,只想先给各位讲一个故事,不知各位,可愿一听?”
竹林沙沙,像是应和。
陆怀瑾没等任何人回答。
他迈开脚步,从主位上走下来,走到庭院中央那片空地上,离众人更近了些,也离竹林更近了些。
他背对着那片幽深的竹林阴影,面向众人。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故事很长,但开头很简单。”
“永安三年,河东路,大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