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通风口 (第1/2页)
人们从那个巨大的金属穹顶下走出来之后,并没有马上四散而去。他们像是被外面过于直接的天光钉住了脚步,一群人就这样站在穹顶外那片被碎石和粉尘覆盖的空地上,站了好一会儿,沉默在空气中弥漫。有人眯起了眼睛,瞳孔在骤然增强的光线下收缩,似乎还不习惯如此毫无遮挡地站在天空之下,仿佛那层铁皮穹顶不仅隔绝了风雨,也过滤了某种直面世界的锐利感。有人则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些灰扑扑的石子上,用鞋尖试探性地拨弄着,动作很轻,仿佛不是在踢石头,而是在确认脚下这片土地的质地是否真实,是否与自己每日在黑暗中穿行时所想象的地面是同一块。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人,她的脚步最先停住。她独自站了片刻,背对着人群,然后才转过身,目光越过中间的空地,准确地找到了依旧守在门边阴影里的沈安澜。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穿过微扬的尘土传来:“你船上有工具吗?不是武器。是修东西、干活儿的那种。”
沈安澜没有立刻用言语回应。她的视线只是微微偏转,朝停在不远处的飞船方向,朝阿朗所在的位置投去短暂的一瞥。阿朗一直守在船边,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需求。他甚至没有等待任何明确的指示,在那句话话音落下时,他已经弯腰,探身进了敞开的侧舱门,从里面拖出一个沉重的、边角有些磨损的铁皮箱子。箱子被“哐当”一声放在飞船前坚硬的碎石地上,他掀开箱盖,里面是排列整齐的铁质工具——镐、锤、撬棍、扳手,手柄的木质或橡胶部分被经年累月的手汗和摩擦浸润得颜色发深,握持处泛着温润的光泽,金属部位则带着使用过的划痕与磕碰的印记,沉默地诉说着它们并非摆设。那女人走了过去,蹲在箱子前,没有急于挑选。她先是用目光扫过一遍,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一把中型铁镐的木柄,将它从卡槽里提了起来。她在手中掂了掂它的重量,又凑近些,仔细检视着镐头刃口的磨损程度和依旧坚硬的锋锐边缘。
随后,她把铁镐稳稳地放回了原处,动作带着一种熟稔的谨慎。她抬起头,目光重新看向沈安澜,开始解释,语气平实得像在陈述一件日常:“我们矿道深处,有一截路堵了很久。以前塌过一次,塌方的规模不算特别大,埋得也不算太深,但之后就没人敢再去挖了。”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也似乎在斟酌用词,“怕挖的时候,旁边的结构更松了,引来第二次塌方,那就真的全完了。”沈安澜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替她补充或安慰,只是提供了一个全然接纳的沉默,等待她自己把所有的考虑和盘托出。女人继续道:“我在想,如果……如果能不从正面强挖,而是先找准一个可能薄弱的点,慢慢凿出一个小口子,哪怕只有拳头大,能让里面的空气透出来,也能让我们看看里面的情形到底怎么样了。”沈安澜的回答简洁得近乎本能:“那就凿。”她抬手指向矿道所在的方位,没有丝毫犹豫,“你知道地方,你带路。”
通往那个废弃矿道的路确实不算远,但脚下的地面却崎岖不平。大大小小的矿石碎块和经年累积的细腻粉尘混杂在一起,踩上去的触感时而坚硬硌脚,时而虚浮打滑。领路的女人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并不迅疾,甚至可以说有些缓慢,但每一步落下都显得扎实而稳定,脚掌充分感知着地面的起伏,然后选择最稳妥的落点,没有多余的试探,也没有因路径难行而产生的迟疑或偏斜。她就这样沉默地引领着众人,来到那个隐在山壁下的矿道入口。洞口如今已被坍塌下来的矿石和泥沙封堵了十之七八,只在上方残留着一道狭窄的、黑黢黢的缝隙,像一道幽深的伤口,勉强能让人窥见内部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空腔。沈安澜在塌方堆积物前蹲下身,没有使用工具,只是用手徒手扒开边缘一些松动的碎石。粗糙的碎屑和沙土从她的指缝间簌簌滑落,随着她的动作,一小段被掩埋的、锈迹斑斑的铁轨和一个不知何时遗落在此、同样锈蚀的镐头露出了些许痕迹。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将最前面的位置让了出来,对那个女人说:“你来。”女人紧了紧握住铁镐的手,站定在塌方体的正前方,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扬臂,挥镐。镐尖带着沉甸甸的力道凿进碎石与泥土的混合层中,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响,几块较大的碎石应声崩裂、飞溅。紧接着是第二镐、第三镐……细密的粉尘随着每一次撞击扬腾起来,在从洞口缝隙透入的天光中形成一片缓缓扩散的、灰蒙蒙的雾霭。她连续凿了十几下,那一处原本看似坚实的表面终于被破开,碎石剥落,露出了一个约莫拳头大小的、向内凹陷的缺口。几乎就在缺口出现的瞬间,一股气流从中涌出——带着矿道深处特有的、恒久的凉意,干燥,微微带着岩石和尘土的气息,缓慢而持续,仿佛这条被埋葬的通道本身正在通过这个小小的孔洞进行了一次深长的呼吸。女人停下了动作,将铁镐头朝下拄在地上,支撑着身体。她弯下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一侧耳朵贴近那个新鲜的缺口,屏息凝神地倾听。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语气里透着一丝确凿:“里面有风。风还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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