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19章 承天门兵谏 (第2/2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马缰在指间被攥得发皱,那根缰绳的边缘已经勒进了指腹的旧茧里。
他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放下了兵器,发出一声沉沉的脆响,像是有人把一块不想再拿的东西放回了地面。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在火光与夜风之间陆续亮起,像一场缓慢的退潮。
但蓝玉没有动。
他攥着马缰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目光越过徐达和汤和,落在宫门深处那些看不见的阴影上,像是还在找一条不存在的路。
"舅公。"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宫门内侧传来,不高,但在火把燃烧的间隙里清晰得像一滴水落在石面上。
蓝玉的身体猛地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到朱允熥正从宫门内走出来,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袍,没有穿冠服,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布鞋,像是被人从睡梦中叫起来就带到了这里。
他站在徐达身侧,在火把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单薄,像一棵还没来得及长出足够根系的树苗,风一吹就会弯腰,但他站在那里,没有躲到任何人身后。
他的身边站着程壑川。
程壑川没有穿官袍,一身青布棉袍,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来得及拍掉的灰,目光落在蓝玉身上,没有开口。
朱允熥站在火把的光里,看了看宫门前那些被包围的人马,又看了看骑在马上的蓝玉。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了几遍才说出来,声音依然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薄:"舅公,我不想当储君。"
蓝玉的手松了一下。
朱允熥又往前走了一步:"父王走之前,跟我说过。他说当储君太累了,要批折子,要见大臣,要一直想着天下的事,连晒太阳的时间都没有。程大人问过我想不想当,我说我不想。"
他停了一下,目光没有躲闪:"舅公,我不要你为我做这些。你回家吧。"
蓝玉骑在马上,被火把的光照得半明半暗。
他低头看着站在宫门口那个少年,像一个刚从长梦中被惊醒的人,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已经不是刀了,是一根攥得太久、已经磨出了自己掌纹的木柄。
他慢慢松开了马缰,从马背上翻身下来,靴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放了下来。
徐达看着他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来,刀刃在火光中闪了一下,然后他弯腰把刀放在了石阶上,动作不重,刀身搁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清亮而短促的脆响。
他没有站起来,就那样单膝跪在宫门前,低着头,声音沙哑:"臣……请罪。"
朱元璋从宫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蓝玉还跪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微微发抖但始终没有后退的朱允熥,最后目光落在了程壑川身上。
程壑川没有躲,也没有跪,只是站在朱允熥身侧。
朱元璋看了片刻,开口:"蓝玉,你谋逆造反,朕本该要了你的脑袋,但允熥这孩子苦苦哀求朕,朕刚失去了儿子,不想再失去一个孙子,所以,朕饶你一命!”
朱元璋顿了顿,又吩咐身后的锦衣卫:“把他带下去,终身监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