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 冬雪 (第1/2页)
“哎呀,郑大人,火敬可曾去领了?”
“领了领了,昨日刚让下人去户部支的,对了,今年的炭,比起去年可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啊。”
“谁说不是!往年发下来的那都是上好的红罗炭,烧起来连烟气都没有,还带着股木香,那才是咱们京官该用的冬炭。可你看看今年,全是一拨掺了石子的黑碎炭,烧在盆里,那股子黑烟能把人熏得连公文都看不清!”
“知足吧,户部那些个老抠,能给咱们兵部痛痛快快批下这批炭来,已经是尚书大人亲自过问才换来的了,你也不想想,如今这局势,听说连北边边军的冬衣和粮草都还在扯皮呢,咱们在长安城里能有口热茶喝、有个火盆烤,就得感谢列祖列宗保佑了。”
“...也是,听说前日里,礼部的几个清流去政事堂闹,说马上要入冬大祭了,祭祀太庙的冰炭钱和香火钱居然被户部硬生生削减了四成,实在是有违祖制,结果你猜怎么着?”
“还能怎么着?被直接给打发了呗?”
“何止是打发!左相当时正在批复江淮那边的灾情,听完之后直接发火了,原话是,‘时局维艰,江南那边百姓一天死伤流离何止数万!历代先帝若是知道你们这帮蠢货还在为了太庙里多点两盆炭火在这里哭嚎,只怕要怒发冲冠了!谁再敢提这事,直接革职抄家,家产全部充入太仓去填窟窿!’这下可好,那几个清流吓得屁滚尿流,这几日上朝都缩在人群最后面,再不敢提什么祭祀了。”
“该!这帮迂腐书呆子,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祖制礼法,真到了这等国家危亡的节骨眼上,一个个只知道顾着自己衙门里那点清汤寡水的油水!左相骂得好,若是换了我,非得抽他们几巴掌不可!”
“嘘--慎言,慎言啊。政事堂里的事,咱们私底下悄悄说说也就罢了,若是传到那些言官御史的耳朵里,指不定又要参你一个妄议朝政的罪名,那帮疯狗,最近因为东南战事失利,正愁找不到人乱咬呢。”
“哼,参我?我一个兵部武库司的从六品主事,清水衙门里的穷酸官,他们参我能榨出几两油水来?有本事他们去参严相啊!东南那仗打成那副糜烂的鬼样子,还不是主战派一意孤行?结果现在倒好,全朝堂都在骂左相,严相倒像个没事人一样,这叫什么事儿啊!”
“哎,这你就不懂了吧,朝堂上的事,哪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我总觉得这事不太对劲,倒像是有人在背后做推手一般...而且严相再怎么说也总揽决断天下兵事,这时候要是把他逼急了,撂挑子不干了,谁去收拾东南那个烂摊子?那些反贼可是已经流窜整个江南了,难不成指望那帮只会写锦绣文章的清流去平叛?”
“说得也是...唉,这世道,不瞒你说,昨日内人还在我耳边念叨,说是东市的米价,这半个月里又翻了一番,如今都已经涨到三百五十文一斗了!这哪里是吃米,这简直是在吞银子!再这么涨下去,咱们这微薄的俸禄,怕是连一家老小的肚子都填不饱了。”
“三百五十文?昨日我下值路过西市,看到几家米铺前人排得老长,听说有的米铺已经挂出了四百文的天价,而且还限量,每人每天只能买一升!说是中原战乱,再加上江南漕运断绝,运河两岸到处都是水贼乱军,今年秋收的粮食根本运不进关中来。这长安城里的几十万张嘴,全靠太仓里那点陈粮撑着,能撑到几时啊?”
“嗯...布匹也涨了,木炭也涨了,连东市口那家卖羊肉汤的胡人铺子,一碗加了杂碎的汤水都从十五文涨到了三十文!还让不让我这种穷衙门的官儿活了?”
“行了行了,也别太愁了,咱们好歹身上还穿着这身官衣,每个月还能领到禄米,虽然不够宽裕,但也不至于像那些流民一样饿死冻死,听说城防营昨天早上,在明德门外一气儿收了几十具冻僵的尸体,全是用破草席卷了,拉去城外的乱葬岗直接烧了,连个坟头都没有,惨呐!”
“唉...这天下,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明明先帝在的时候,咱们大乾还是海晏河清的盛世光景,怎么这才承平了五年,就到处都是反贼、流寇、天灾人祸了?难不成,真的是咱们大乾的国运...”
“哎哎哎!这话可不敢乱说!要掉脑袋的!你是真不要命了?这话要是被内辑事厂的那些阉人听了去,你我今日都别想活着走出这兵部大门!”
“呸呸呸,怪我口不择言,口不择言,不说这个了,说点高兴的...听说平康坊那边的倚翠楼,最近新来了个花魁,那身段,那嗓音,啧啧啧,据说连几位公侯府的纨绔都成了入幕之宾,一掷千金呢!”
“得了吧,那种销金窟,是咱们这种穷京官能去凑热闹的?咱们辛辛苦苦干一年,怕是连人家姑娘的一杯茶钱都付不起,有那闲工夫想那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多想想怎么把衙门里积压的那些公文给对付过去,昨日侍郎大人可是发了火,说若是再理不清幽燕那边的军械账目,到时就要寻麻烦了!”
“账目?那烂账是咱们能理得清的?幽燕那边十三年战事,前面几任留下来的窟窿比天还大!随便翻开一本册子,全是对不上号的,真要查到底,指不定要牵扯出多少大人物来,侍郎大人这也是在上面受了气,拿咱们撒筏子呢,咱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做个平账的折子糊弄上去得了。”
“也只能如此了,对了,昨儿个下朝的时候,我听见几位大人在长廊里窃窃私语,说是宫里...太后娘娘,最近凤体微恙,连着罢了几日朝会了,这节骨眼上,宫里可千万别再出什么乱子了。”
“后宫的事,咱们更管不着,不过我听到些小道消息--说太后不是病了,是因为前几日荆襄那边的战报,跟左相大吵了一架,气得发了好一阵火呢。”
“哦?还有这等事?可荆襄那边这大半年不是挺消停的吗?那个什么荆州牧顾子珩,不是还上表称臣,还派人送了秋税贡品进京吗?”
“消停?表面上罢了!我跟你说,听说那顾子珩手段野得很,根本不把朝廷的政令放在眼里,他在荆南又搞出了些什么新东西...反正就是分田地、杀宗族,弄得天怒人怨什么的,可偏偏那些底层百姓对他感恩戴德,太后能不急吗?时间拖越久,荆襄就越和朝廷离心离德,这不是在挖大乾的根基是在干嘛?可左相还是主张暂且安抚,太后却想下旨申饬甚至削了他的官职,两人这就杠上了。”
“唉,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咱们这长安城,看似这风平浪静,繁华锦绣,可我这心里啊,总觉得像是在火上烤着,指不定哪天这天就塌下来了。”
“谁说不是呢,天下大乱,四处都在打仗,也就只有咱们这关中,因为有着潼关天险,还能勉强撑着个岁月静好的架子,可这架子...也说不好有多稳了。”
“罢了罢了,莫谈国事,莫谈国事,这天色暗得真快,风也越来越邪乎了,看这光景,怕是马上就要飘雪了。”
“是啊,今年雪来得更晚了,明年春耕光景怕是又要坏上几分,若是断粮...唉!不想了,走吧,下值了,在这冷冰冰的衙门里待着也是心烦,去喝两杯暖暖身子?西市那家新开酒楼,他们家掌柜自己酿的绿蚁酒,我可是馋了好几天了,今日我做东,咱们不醉不归!”
“善!同去,同去!”
......
两个穿着青色从六品官服的中年官员,迎着长安城傍晚的刺骨寒风,从兵部衙门里走了出来。
左边那人身材微胖,圆脸上带着几分市侩和精明,正是兵部职方司主事,郑功。
右边那人则是个清瘦削长的模样,眉宇间带着点审阅公文留下的疲态,同样是兵部职方司的主事,李显常。
两人都是在这大乾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十数年的老油条。
没有背景,没有靠山。
凭着科举的底子和熬资历,堪堪坐到了如今这不高不低的位置,不过若是换了其他衙门,也能活得很滋润了--但事情坏在坏在,两人在的地方是兵部。
要知道,兵部下设四司,也不是每个衙门都很难混的,比如武选司,专管武将升迁谪降,又闲又富,肥得流油,再比如武库司,掌管军械武备--这个就更不用说了。
而职方司,堪称整个大乾最烂的衙门没有之一--因为它向来最穷最忙。
职方司的主要职责是根据军事态势做出判断,拟定军事计划,进行军事统筹,主官是郎中,副手就是各个主事。
粗略一算,尚书,侍郎,郎中,接下来就是主事,怎么也算是兵部四把手了,听起来倒是威风得紧,但实际上,朝廷里的很多人却打死也不愿意坐这个位置,躲都躲不及,原因只有六个字。
没油水,背黑锅。
在这儿干活,不仅没有油水可捞,只能靠死俸禄过日子,而且一旦发生战争,就得做出军事判断,并据此拟定计划,一旦统筹出了问题,打了败仗追究责任,堪称一抓一个准,根本跑不掉。
就比如前些日子的东南战事...被罢官贬谪的主事就有足足四个,郑功和李显常纯粹就是命好,没轮到他们,不然现在估计都还在发配的路上吹着冷风。
不过,也正是因为处在这个位置,他们两人平日里接触的都是兵部的核心机要,眼界自然比寻常京官宽阔许多,但也正因为知道得多,而且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打起仗来轮到他们上去背锅了...自然便活得更加战战兢兢起来。
只能说京官也不是都活得滋润啊...
两人在风口里跺了跺脚,默契地没有乘坐衙门外那些昂贵的雇用马车,而是沿着朱雀大街的边缘,顶着寒风,一路快步朝西市的方向走去。
那间新开的酒楼并不算大,门面甚至有些破旧,但胜在位置僻静,且酒水地道--毕竟那些豪奢的酒楼他们也去不起,云间阁那样的,上去喝一顿得花上几个月的俸禄,去上一场全家老小就得喝几个月西北风了。
--这也真不是夸张,换谁会去给一帮随时可能因为战事失利就被砍脑袋的人送礼?更何况如今还是乱世,到处都在打仗,吃饱了撑的才巴结他们这些倒霉鬼,自然是没有除了俸禄外的半点进项。
掀开棉帘,酒楼里已经是人声鼎沸,食客们大多是附近衙门里下值的低阶官员或是士绅商贾,正围着火盆,喝着热酒,高谈阔论着各种真假难辨的朝堂秘闻和市井八卦。
郑功轻车熟路地和掌柜打了个招呼,两人被小二引到了二楼一处靠窗的偏僻角落。
这个位置好,既能烤着炭火,又能透过半开的窗户缝隙,看到外面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两角绿蚁,一盘切羊肉,再来两碟你们这儿最拿手的冷吃兔和盐水豆子!羊肉要肥些的,切得厚一点!”郑功豪爽地拍出几粒碎银,吩咐道。
“好嘞,两位客官稍待,马上就来!”
不多时,酒菜上齐。
那绿蚁酒虽然没有经过精细过滤,酒面上还漂浮着一层细碎的酒渣,度数也没有传说中云间阁的那些烈酒高,但胜在便宜,且入口辛辣,冬日一口下肚,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立刻便能驱散身上那层寒气,整个人不多时便变得暖洋洋起来。
几杯热酒下肚,郑功那张圆脸泛起了红晕,李显常那时常紧皱的眉头也微微舒展了些。
在这乱世的长安城里。
在这远离朝堂的市井边缘。
或许也只有这酒桌上的片刻微醺,才能让他们暂时忘记那些压在心头的公文,忘记那些注定要在某一天背锅的现实,还有每天都在翻倍的物价和城外死不瞑目的流民了。
李显常夹了一粒盐水豆子,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目光看着窗外,突然压低了声音,开口道:
“郑兄,今日上午,政事堂那边终于把那份折子给明发各部了,你可曾看到?”
郑功正嚼着羊肉,闻言动作一顿。
他咽下羊肉,又灌了一口酒,左右看了一眼,这才凑近了些:“你是说...蜀地的那份上书?”
李显常点了点头,眉头微蹙:“正是,说来也怪,我也是今天才知晓,这份折子,两个多月前就已经递到了通政司,进了政事堂。”
“蜀王在折子里说自己缠绵病榻,自知时日无多,恳请朝廷恩准,由世子李煊逸暂代藩镇诸般事宜,并请朝廷早降金印诏书,正式册封世子为新任蜀王,以安蜀地军民之心。”
“此乃藩镇更替的正理,也是宗室法度里写得明明白白的规矩。世子袭爵,天经地义。”
“可是...我不解的是,明明已经上奏了两个多月,这么一份按理说应该当即批红、以示朝廷浩荡天恩的折子,怎么偏偏在政事堂里压了整整两个多月?”
李显常不解地看着对面的同僚:“直到今天,才终于放出来,让咱们这些百官去议论?”
郑功听完,却并不意外。
他冷笑了一声,夹起一块冷吃兔扔进嘴里,嚼得骨头嘎嘣直响。
“李兄啊李兄,让你平日里少看些公文,此刻脑袋转不过来了吧?此事想来倒也正常,毕竟你也不看看现在这天下是个什么光景?终究是多事之秋啊...”
“中原板荡,幽燕告急,江南那边的反贼跟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冒一茬,咱们现在是一听到地方上的急奏,脑袋都要大上三圈。”
“换了你我,如今若是坐在那政事堂里,看到实封藩王要更替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第一反应也不过是拖罢了。”
郑功伸出手指,蘸了蘸杯中的残酒,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之所以将这份奏折留中不发,甚至这两个多月来,都不曾派遣礼部的官员与宫里的宦官入蜀去探视蜀王的病情。”
“更不肯痛痛快快地降下那正式册封世子为新蜀王的金印与诏书。”
“说白了,这心思其实再明显不过,自然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收住。
他似乎是想到了那个比较犯忌讳的词汇,目光在酒楼周围警惕地扫了一圈,就此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但李显常同为职方司主事,或许过得落魄,又怎么不是聪明人?听着郑功那未尽之言,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灵光,立刻便若有所悟,一把抚住自己那稀疏的胡须,身子前倾,压着声音里的震惊,问道:
“难道...”
“难道是那几位大人物,想借着这个机会...削藩?!”
这两个字一出,小小的靠窗角落里,气氛陡然变得有些森冷起来。
这可是大乾朝廷几十年来的一个禁忌话题。
大乾立国两百载,宗室分封天下。虽然大多数王爷都成了只拿岁禄的富贵闲人,但总有那么几个占据着形胜之地的实权藩王,手握重兵,听调不听宣。
蜀地,便是其中最大、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郑功却并没有因为这个词而表现出太大的惊恐。
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如今这时局,处处都乱成了一锅粥,蜀地那可是天府之国,粮仓堆积如山,蜀锦更是天下闻名。更重要的是,蜀地卡在长江上游,那可是顺流而下可以直达荆襄、江南的!”
“朝廷怎么可能不想把这块藩镇收回来?”
“若是能废了蜀王一系,派官吏直控,且不说那海量的赋税能填满多少国库,单单是从蜀地顺江调运粮草,东南那边漕运拦腰而断的影响,都要立刻降上几分!”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声:“只是...难呐!”
“削藩削藩,嘴上说得轻巧,历朝历代,哪一次削藩不是伴随着刀光血影、地方大乱的?”
“而且,这可是蜀地!该从何处削起?怎么削?”
李显常听罢,也深以为然地叹了口气。
“是啊...”
“不过,蜀王这一系,向来对朝廷忠心耿耿,历代蜀王都恪守臣子本分,年年贡赋不绝,蜀地也向来平稳,百姓安居乐业,未曾生过什么乱子。”
“朝廷倒也用不上对他们大动干戈。”
他眉头紧锁,“若是那几位大人物真动了削藩的心思,手段若是激过头了,逼得蜀王府...如今中原、东南已经乱成了一团乱麻,若是连这向来安稳的大后方蜀地也跟着乱起来...”
然而,郑功听到这番言论,却是冷冷一笑。
“李兄,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郑功摇头道:“相反,在我看来,那几位大人物有这种心思,倒也再正常不过。”
“你想,老蜀王确实忠心,这不假,他在位几十年,没出过差错,可如今这局势,谁能保证,那个接替他坐上王位的继位之人,也同样对朝廷忠心耿耿呢?”
郑功看着李显常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李兄,时局维艰啊...有些事,是赌不得的!”
“更何况,朝廷现在就像个快要溺水的人,也确实需要握住天下间能够握住的每一分气力了!”
“若是东南未乱,中原的局势还能勉强撑过去,朝廷或许还能容忍蜀地继续这么当个藩镇。”
“可现在呢?现在大乾的江山,也就只剩下咱们这关中一地还算平稳了!”
郑功冷冷问道:“若是换做你坐在左相和严相的位置上,你敢把蜀地是否平稳,完全赌在一个新继位之人的所谓‘忠心’上么?”
“万一他野心勃发,趁着天下大乱,据蜀自立,甚至出川争霸呢?”
“坐在他们那个位置,就绝对不允许这种‘万一’存在!”
李显常听了这一席话,夹着盐水豆子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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