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谣言 (第1/2页)
自夔门入蜀,过三峡,那原本狂暴的江水,在江船不知拐过多少道险峻的弯折后,终于渐渐平缓了下来。
两岸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绝壁,也随之向后退去,天地豁然开朗。
连绵起伏的山坡间,开始出现大片大片开垦平整的良田,江面上来往的船只,也不再是那些需要纤夫拼死拉拽的江船,而是多了许多挂着彩帆的商船与画舫。
这里是巴东郡。
算是真正踏入了蜀地的东大门。
一艘租赁来的客船,缓缓在巴东郡巫县的码头靠了岸。
踏上陆地的那一刻,走出船舱的尘松老道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挺直了腰杆,将那连日来在山道和水路上的惊吓抛在身后,伸手理了理那件崭新的八卦道袍,又甩了甩手中的拂尘。
端的是红光满面,神清气爽。
他微微扬起下巴,半眯着眼睛,摆出了一副超然物外、悲天悯人的真仙做派,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大摇大摆、招摇过市地朝着城内最大的客栈走去。
他本就是蜀地出身,常年混迹在各地权贵富贾之间甚至在出巴东去往上庸之前,在这地界上也算是颇有几分名气的“高人”。
如今他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身边还多了一批看起来便气度森严、绝非凡俗的护卫,这排场,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自大乾天下大乱以来,荆楚之地打成了一锅粥,中原腹地、烟雨江南也是战火连天,唯独这蜀地,借着天险的庇护,硬是把那些流民、乱军和战火,全都挡在了夔门之外。
因此,这城里的街道宽阔整洁,两侧商铺林立,酒肆茶楼里满是丝竹管弦与畅快酒令。
路上的行人皆是面色红润,衣着齐整,甚至不乏穿着绫罗绸缎的富贵人家,完全看不到外面那种饿殍遍野、菜色满面的凄凉景象。
尘松老道这般高调的现身,很快便引起了轰动。
早有那几个被谷雨安排、提前雇来的市井闲汉,在各大茶馆、酒肆,甚至是达官贵人的府邸门前,将消息散播了出去。
“听说了没?那位活了七百多岁的尘松老神仙,从外面游历回来了!”
“七百多岁?你莫不是在消遣老子?”
“哎哟,骗你作甚!老神仙前些日子出蜀地去中原游历了一番,如今是又游历回来了!你道他为何有这般排场?听说啊,那是因为人家在外面,连那些手握重兵的大人物,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活神仙!”
“你这一说还真是...老神仙就是老神仙啊,这乱世外面死那么多人,人家愣是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不过短短半日的光景,尘松道人下榻的那家客栈,已经来了好些递拜帖的下人。
蜀道修道风气重,每隔些时日都要冒出来个老神仙,再加上巴东郡本就是商贾云集之地,最不缺的就是迷信风水、想发横财,或者祈求家族气运绵长的权贵富贾们,尘松道人之前在此地就颇有些名声,也有几个熟识的权贵旧交,这般殷勤地送来拜帖,倒也正常。
客栈二楼的天字号上房内。
尘松老道盘腿坐在软榻上,看着面前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拜帖,听着楼下大堂里那些吵吵嚷嚷求见的声音,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但他偏偏就是不露面。
在江湖上行走这么多年,他太懂这些达官贵人的心理了。
你若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那在人家眼里,你也和小厮没甚区别。
可你若是端足了架子,闭门不见,说些“天机不可泄露”、“贫道刚逢仙缘,需闭关数日稳固道心”之类的玄乎话。
那些人反而会越发觉得你深不可测,越发削尖了脑袋想要见你一面,那送来的银子,自然也就成倍地往上翻。
更何况,他如今有了荆襄那边“寻仙使”的身份加成,底气足得很,这一般的权贵啊,他可真是看不上眼了,自然更要拿捏住这份“真仙”的矜持了。
“都给贫道推了,就说贫道刚从荆襄归来,沾染了红尘俗气,需要斋戒沐浴三日,不见客!”
尘松老道闭着眼睛,冲着门外守着的两个锦衣卫摆了摆手,拖长了音调吩咐道。
......
与此同时。
客栈走廊尽头的另一间上房内。
谷雨静静地站在半开的窗前,目光落在了下方那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微风拂过,吹动了她鬓角的几缕碎发,那张清丽温婉的脸庞上,此刻却并没有多少轻松之意。
不知怎的。
看着下方那些安居乐业的蜀地百姓,看着那些在街头追逐打闹的孩童,她的眼前,总是浮现那个在江船甲板上的夜晚。
那轮被江水揉碎的冷月。
以及那个被问出口的问题。
谷雨的呼吸又乱了一瞬。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其实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因为在那句话问出口之后,霜降便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甚至没有等她转身,就仓皇地逃回了船舱的阴影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接下来的这几日,他更是有意无意地躲着自己,除了必要的公事交接,两人竟是再也没有单独说过一句话。
谷雨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指,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强行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是锦衣卫的谷雨,是这次入蜀暗子行动的实际主事人。
她重新睁开眼,开始仔细地观察着这座蜀地县城,在心底暗暗将眼前的景象与荆襄做着对比。
果然不出所料。
蜀地,承平太久了。
俨然一片太平年景,人口繁盛。
底蕴惊人啊...也不知消息传回荆襄,公子会不会觉得棘手。
......
另一边。
距离客栈隔了两条街的一处热闹集市上。
霜降正独自一人,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他依然穿着那一身没有丝毫多余配饰的黑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用布条缠住了刀鞘的雁翎刀。
蜀地承平太久,江湖游侠之风便渐渐盛行。那些渴望建功立业却报国无门的年轻人,最喜欢打扮成剑客模样,挂着刀剑在酒肆茶楼里高谈阔论,在百姓眼中,霜降也不过是这些附庸风雅的游侠儿中,看起来稍微冷峻些的一个罢了。
更何况,他们身上带着全套路引和通关文牒,堪称天衣无缝,自然是畅通无阻。
虽然在人流中穿行,但霜降走得仍旧极稳,只是观察他的眼睛,便能发现以往的锐利尽数化为了空洞和迷茫。
他有些心乱。
几天以来,他一直是这个状态。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是着了什么魔,那一刻,看着月光下谷雨的背影,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念头,就那么不受控制地冲破了理智,脱口而出。
问完之后呢?
又能如何?
“真是个蠢货。”
他默默地评价自己。
他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去奢望那些美好的东西?更何况,她和清明...
霜降猛地咬了咬舌尖,一丝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剧痛终于让他那有些涣散的思绪重新凝聚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一处街角,远处嘈杂的喧闹声,吸引了他。
只见前方的街道上,原本还在买卖交易的百姓们,此刻竟是连摊子都顾不上了,正指指点点地、神色激动地朝着一个方向汇聚过去。
人越聚越多,很快便将那处街角围了个水泄不通,外围的人甚至垫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霜降眉头微皱,凭借着远超常人的身手,他悄无声息地从人群的缝隙中挤了进去,来到了最内侧。
只见人群中央的一个石墩子上,正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看起来像是落魄书生模样的中年人。
那人此刻正满脸通红,神情激动,双手在半空中挥舞着,唾沫横飞地对着底下的百姓大声说着什么。
“...千真万确!这是从成都那边透出来的风声!”
“咱们那位王爷...真的已经病入膏肓,连王府太医都束手无策,怕是...怕是命不久矣了啊!”
此言一出,底下围观的百姓顿时一片哗然。
“放屁!你这厮在这儿胡咧咧什么?!”
一个百姓指着那中年人的鼻子骂道:“王爷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说病危就病危了?前些日子不是还说去了青城山祈福吗?”
“就是!敢编排王爷,小心官差割了你的舌头!”
面对群情激愤的指责,那中年人却丝毫不惧,反而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倒是巴不得这是假的!可你们知不知道,外面的天都快塌了!”
“荆襄那边,那位荆州牧,已经公然向朝廷上表,说咱们蜀地一旦王爷归天,下面那些骄兵悍将必然心怀不轨,图谋造仮,甚至连巴东的戍兵都已经开始越境劫掠了!”
“那位荆州牧,已经请旨,要亲率荆襄水陆大军,叩关伐蜀啊!”
什么?!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如果说蜀王病危还只是让他们感到悲痛和担忧,那“荆襄大军请旨伐蜀”的消息,便是真真切切地将战争的阴影,笼罩在了这些承平已久的蜀地百姓头上。
“荆襄...荆襄那边真的要打过来?为什么啊!咱们蜀地招他惹他了?”
“完了完了,这太平日子没法过了,一旦打起来,荆楚那些反贼,岂不是要来抢咱们的粮食,杀咱们的人?”
“谁知道啊!你能想明白那些反贼在想什么?听说那位荆州牧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打南阳的时候坑杀了十几万人呢!”
恐惧、不安、猜忌,立刻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站在人群外的霜降,听着这些议论,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原来,公子之前公开上表,揭露蜀王病危并请旨伐蜀的阳谋,终于开始传开了。
霜降抬起眼,看向那个站在板凳上煽风点火的中年“书生”。
嗯,这话里话外的信息,这干练的煽动手法...不用多猜,多半便是自己人了,说不定就是南镇的外围成员。
而那中年人也很快停止了喊话,跳下石墩子,将手里那张抄本往人群里一撒。
“天下将乱,好自为之吧!”
留下这句谶语后,他十分滑溜地钻入了人群,在复杂的小巷里左扭右扭,三转两转,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多时。
便有几个气喘吁吁的蜀地官差,被人引着,凶神恶煞地冲了过来。
“人呢!那个造谣生事、妄议王爷的混账东西在哪儿!”
那些百姓指着石墩子:“哎哟,老爷咋不来早点,刚才就在这儿说瞎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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