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暑假作业 (第2/2页)
另一位资深编委指着手里的复印件。
「他在第十七页进行矩阵降维的时候,绝对漏掉了高维流形上的拓扑信息,这种暴力的切割,不可能不付出代价。」所有人开始顺着这个思路疯狂计算。
他们在草稿纸上构建各种高维空间,试图证明陈拙的矩阵在降维那一刻会崩溃。
整整三天。
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研讨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卫在一堆废纸里翻找着什麽。
他擡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没有崩溃。」大卫说。
西里尔走过去,看着大卫手里的草稿纸。
「他怎麽处理的?」西里尔问。
「代数循环。」
大卫咽了口唾沫。
「他在降维的前一步,构建了一个同调群,那些原本应该在降维中丢失的高维拓扑信息,全被他塞进了这个同调群里,然後用矩阵直接把整个群搬了下来。」西里尔愣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复印件。
这是一种极其野蛮又极度精妙的手法。
陈拙没有去计算那些高维信息到底是怎麽变化的,他只是做了一个结实的箱子,把信息装进去,然後连箱子带东西一起扔到了低维空间里。一滴水都没漏。
第三周。
研讨室里变得异常安静。
没有人再去黑板上试图攻击陈拙的逻辑了。
他们放弃了寻找漏洞。
他们开始顺着陈拙的笔迹,一步一步往下走。
西里尔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慢慢地写着陈拙的推导过程。
他的动作很慢。
像是一个在陌生森林里摸索的旅人。
阿瑟坐在下面,看着黑板。
「那个维数空缺怎麽填?」阿瑟问。
在传统的连续几何里,这里有一个天然的深坑。
微积分走到这里,就再也跨不过去了,这也是他们三十年来一直无法解决的问题。
西里尔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下写。
写到第二十九页的部分。
西里尔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黑板上的那个算式。
那是两个代数簇的交点数公式。
陈拙在这个位置,根本没有去想怎麽跨越那个深坑。
他直接用离散网格的节点,在深坑上面铺了一层钢筋。
那些交点数,严丝合缝地卡在了维数空缺的位置上。
一切都闭合了。
没有任何模梭两可的逼近,没有任何无穷小的极限。
就是乾脆利落的整数。
西里尔向後退了两步。
他看着那一整面黑板的推导。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票从脚底升起。
连续流形永远无法捕捉挠部分,不是因为工具不够好,而是因为连续空间本身就容不下这种离散的不变量。陈拙把那把柔软的剑折断了。
然後递给了他们一把铁锤。
第四周的周末。
研讨室的门一直关着。
最後一块黑板前,西里尔拿着一小截粉笔。
这是四十三页论文的最後一行。
阿瑟坐在第一排。
大卫站在墙角。
其他几位编委都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没有人说话。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西里尔写完最後一个符号。
一个完美的离散代数循环。
公式的结果,和复印件第四十三页上的结果,分毫不差。
粉笔从西里尔的指间滑落。
掉在讲上,断成两截。
西里尔转过身。
他看着这群一起共事了几十年,研究了一辈子连续微分几何的老同事。
西里尔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被挫败的气急败坏。
只剩下了一种沉默的平静。
「算完了。」西里尔说。
阿瑟看着黑板,喉结动了一下。
「逻辑上有断层吗?」
阿瑟的声音很低。
「你也是跟着一路算下来的.....」
西里尔回答。
「从第一页到第四十三页,严丝合缝。」
研讨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大卫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一份研究计划。
那是他准备下个月申请基金的课题,方向是用连续映射逼近霍奇猜想。
现在,这份计划就是一堆废纸。
「我们输了?」
另一位编委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西里尔走下讲。
「我们过去三十年发展的连续流形工具,极其伟大。」
西里尔看着大家。
「在复几何的其他领域,它们依然是最好的武器。」
他停顿了一下。
视线转回到黑板上那个离散网格的图例上。
「但面对整霍奇猜想。」
西里尔深吸了一口气。
「ZhuoChen证明了,我们的工具在这条路上有着天然的结构缺陷。」
「这条路,我们走不通了。」
阿瑟双手捂住脸,搓了搓。
「他把我们的路封死了。」阿瑟闷声说。
「他不光封死了路。」
西里尔转过身。
「他还搭了一座桥,他把连续空间的复积分,完美转化成了离散格点上的有限求和。」
西里尔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卷边的复印件。
「先生们。」
西里尔看着手里的纸。
「代数几何的下半场,规则变了。」
「回去清理一下书架吧,我们要开始习惯,在离散的格点上做数学了。」
没有人反驳。
在这个研讨室里关了整整一个月,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份作业的含金量。
真理面前,资历和学派一文不值。
西里尔把复印件放在桌子上。
「大卫。」
西里尔叫了一声。
大卫擡起头。
「通知编辑部排版。」西里尔说。
「需要附上审稿意见,让他修改引言部分吗?」大卫问。
那句存在结构性冗余,实在太刺眼了。
「不改。」
西里尔回答得很乾脆。
「一个字都不用改,连标点符号都保留。」
西里尔看着桌子上的复印件。
「作为下一期《数学年刊》的头版,全文刊发。」
例会再次召开。
还是那个会议室,还是那张橡木桌。
皮埃尔坐在最末端。
西里尔把排版好的清样放在桌子上。
第一篇,就是ZhueChen的论文。
皮埃尔看着清样,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热的。
他看着坐在长桌两侧的老对手们。
他们的神情有些疲惫,但没有人提出异议。
皮埃尔没有说话。
他也不需要说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