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漂亮 (第2/2页)
它带着倒刺,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但当陈拙在脑海里,把这块齿轮卡进皮埃尔留下的那个结尾的时候。
咔哒。
严丝合缝。
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肉,没有任何冗余的链条。
乾净,利落,暴力,漂亮。
陈拙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站起身,开了房间里的灯。
角落里的传真机安静地趴在一旁。
它连着一根长长的电话线,一直延伸到走廊外面。
第二天下午。
徽州的雨终於停了,厚重的云层慢慢散开,透出一点阳光。
陈拙站在白板前,把昨天晚上在纸上推导出的那组奇异矩阵,挑出最核心的部分,重新在白板上过了一遍,梳理着更底层的逻辑脉络。
就在这时。
角落里的传真机突然响了起来。
刺耳的接收音在安静的单间里显得尤为突兀。
紧接着,是滚轴缓慢转动纸张被摩擦推进的声音。
陈拙停下笔转过身。
一张列印纸被机器慢慢地吐了出来。
陈拙走过去,把那张纸撕下来。
他低头扫了一眼。
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那张纸上,没有任何问候语,也没有长篇大论的推演说明。
只有半个残缺的法文公式。
那是皮埃尔在普林斯顿那边,试图强行收拢前端拓扑框架时卡住的节点。
公式写到一半,断了。
而在断口的地方,画着一个占据了小半张纸的巨大问号。
"?"
那一笔画得极重。
墨水甚至在纸背後印出了一团明显的黑渍,力透纸背。
陈拙看着那个问号。
他脑子里几乎都快想像出大洋彼岸的自己那个便宜师傅,此刻正坐在铺满草稿纸的实木办公桌後面,暴躁地把钢笔摔在桌面上,然後扯下这张纸粗暴地塞进传真机里的样子。
老头急了。
陈拙拿着这张传真纸,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把纸平铺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边缘因为受热而产生的轻微卷曲。
他拔下黑色中性笔的笔帽。
看着那个透着暴躁情绪的问号,陈拙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打算写半句废话。
他在那个巨大问号的旁边,找了一块相对乾净的空白区域。
落笔。
写下了他昨天构建出的那组奇异矩阵中,最核心最关键的三行算式。
没有前置的条件说明。
没有多余的解释。
甚至连个表示因果关系的推导箭头都没画。
就是最赤裸裸的剥离了所有外包装的答案。
你劈开了一道裂缝,我就扔一块同样暴力的石头进去。
剩下的,自己琢磨吧。
写完这三行字。
陈拙把笔放下。
他拿起这张半边是问号,半边是三行算式的纸。
重新走到传真机前。
把纸塞进进纸口。
拿起听筒,按下拨号键,熟练地输入那一长串国际区号和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号码。
按下发送键。
「嗡」
纸张被机器平稳地吞了进去,机器发出极其缓慢的扫描声。
过了一会儿,纸张又从下方原样吐了出来。
发送完毕。
陈拙没有拔掉电源,由着机器待机。
他走回白板前,继续誊抄自己刚才未完成的底稿。
时间慢慢流逝。
算算时差,美国东海岸现在应该是後半夜。
皮埃尔那个作息极其不规律的老头,大概率还泡在办公室里死磕。
陈拙并不着急。
他把白板上的工作做完,把笔扔进盒里,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洗了个脸。
水管里的自来水很凉,拍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等他拿毛巾擦乾脸回到单间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傍晚时分。
门再次被推开。
李建明走了进来。
这次他没带饭盒,手里端着个印着科大校庆字样的白瓷茶杯。
「怎麽样?重新切的思路走通了没有?」
李建明随口问了一句,探头看向白板。
白板上的公式比昨天少了足足一大半,显得空旷了许多。
他只扫了几眼,端着茶杯的手就定在了半空,脚下的步子也停住了。
「你这...
「」
李建明往前迈了两步,微微眯起眼睛,死死盯着白板中央的那几行矩阵。
「这矩阵结构,路子太野了。」
李建明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拙靠在木格窗边,没接话。
「你完全抛弃连续性了?直接硬切进去?」
李建明转过头看他,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逻辑跨度这麽大,中间连个缓冲的子矩阵都没有?」
陈拙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刚才发送过传真的底稿原件,递给李建明。
「发过去了。」
李建明把白瓷茶杯换到左手,右手接过纸。
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占据了半边纸的巨大问号,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他看到了问号旁边,陈拙写下的那三行算式。
「你就发了这三行字过去?」
李建明擡起头。
「嗯。
「」
「连一句解释说明都没有?」
「不需要说明。」
陈拙看着窗外渐暗的天光。
「他看得懂。」
李建明拿着那张纸,半天说不出话。
这两个人,一个是坐在普林斯顿王座上的暴君,一个是坐在老图书馆三楼的少年。
交流方式简直像两个在街头用暗语接头的疯子,根本不把常规的学术严谨当回事。
就在李建明准备把纸放下的时候。
角落里的传真机,突然亮起了绿色的指示灯。
刺耳的接收音再次响起。
「滴一」
滚轴转动。
李建明猛地转过身,盯着出纸口。
陈拙也转过头,视线落了过去。
白纸缓慢地滑出来。
依然是那张纸的底板。
经历了徽州到普林斯顿,又从普林斯顿回到徽州的漫长跨洋旅程。
纸面上的墨迹因为反覆的扫描和传真,显得有些杂乱和模糊。
李建明快步走过去,不等机器完全吐完,就一把将传真纸扯了下来。
他低头看去。
在那半个残缺的公式旁边。
在那个透着暴躁的巨大问号旁边。
在陈拙写下的那三行代数算式旁边。
多了一个巨大的符号。
一个用粗重的钢笔画出来的感叹号。
「!
「」
笔触极重,甚至在纸面上划出了一道轻微的凹痕,仿佛能穿透纸背,让人感受到写字人那一瞬间的畅快。
在感叹号的下方,有一行有些潦草的法文连笔。
李建明懂法文。
他盯着那个单词,嘴唇抖动了一下。
陈拙走了过来。
「写的什麽?」陈拙问。
李建明擡起头,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少年,咽了一口唾沫。
"Magnifique."
李建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带着一丝压抑的波动。
他把纸递给陈拙。
「漂亮。」
陈拙接过传真纸。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潦草的法文单词上,然後顺着笔触,看向上方那个巨大的感叹号。
老头子看懂了。
他不仅看懂了,而且彻底认可了这种暴力的切入方式。
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试探。
两个相隔万里的大脑,在这个瞬间,通过这三行不讲道理的算式,完成了最深层次的对接。
「这就完了?」
李建明看着陈拙把那张传真纸随手夹进桌上的一本英文数学期刊里,有些不敢相信地问。
「这就解出来了?」
陈拙合上期刊。
他转过头,看着李建明,轻轻摇了摇头。
「没完。」
陈拙的目光落向那面白板。
「这只是一把刀,皮埃尔说漂亮,是因为他觉得这把刀足够锋利,能切开他留下的那个口子。」
陈拙走到水盆边,洗了洗手。
「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奇点的外壳被砸碎了,但里面藏着成百上千个极其繁杂的子变量,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得拿着这把刀,一个一个去剔除那些冗余的变量。」
他拿起毛巾擦乾手。
「刚才那张纸,只是霍奇猜想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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