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M国 (第1/2页)
早晨七点半。
泽阳市的冬天天亮得晚,外面还透着点雾蒙蒙的冷光。
陈建国没在家里吃早饭。
小区门口的早点摊正冒着白色的热汽,油条下锅的声音滋啦作响。
往常这个时候,陈建国肯定会停下来买点,但今天他没停,直接顺着人行道往主街上走。
街角有一家新华书店,刚开门,卷帘门推上去一半,店员正拿着拖把在门口拖地。
陈建国弯腰钻了进去。
「师傅,买点什麽?」
店员擡头问。
「有没有地图?大的那种。」陈建国问。
「有,华国地图还是世界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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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
店员从架子最上面抽下一个长条形的硬纸筒,递过去。
陈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块钱,接过找零,把硬纸筒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回走。
回到锦綉花园,屋里暖气烘烘的。
刘秀英正在厨房里煮面条,听见开门声,探出头问了一句。
「大清早干嘛去了?面马上好,去洗手。」
陈建国没应声。
他走到客厅中央,把茶几上的果盘,水杯全挪到地毯上。
然後拧开硬纸筒的盖子,抽出一张大地图。
他在茶几上把地图铺开。
因为卷得时间长,地图的四个角总是往上翘。
陈建国左右看了看,拿过两个菸灰缸压在上面,又把遥控器压在下面,这才把整张地图展平。
他回屋拿了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蹲在茶几旁边。
视线先是落在地图中间那只熟悉的大公鸡上。
长满老茧的粗糙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
这是徽州。
然後,他的手指顺着图上的经纬线,一点点往右边挪。
挪过了海岸线,挪到了那片占据了地图很大一部分面积的蓝色区域。
上面印着三个字:太平洋。
陈建国的手指在蓝色的色块上移动着,移动得很慢。
客厅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厨房里抽油烟机轻微的运转声。
他的手指越过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终於在地图的另一侧停下了。
北美洲,M国。
他在东边那密密麻麻的英文和中文翻译里找了一会儿,找到了新泽西州。
陈建国蹲在那儿,盯着手指起始和停顿的这两个点。
图上看起来就是一拃长的距离。
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麽。
「这得有多远啊..
」
陈建国喃喃自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自己。
「中间全是大海,连个落脚的平地都没有。」
他看了很久。
看那片蓝色的海,看那些陌生的地名。
昨晚在电视上看到儿子的那种骄傲,兴奋,在这一刻,在这张平摊的地图面前,像退潮的水一样退得乾乾净净。
剩下的,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发空。
太远了。
如果儿子在徽州,就算下着大雪,他坐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也能去看一眼。
但这中间隔着海。
隔着半个地球。
「看什麽呢,这麽入神?」
刘秀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从厨房走出来,放在餐桌上,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地图。
「你买这玩意干什麽?」
「看看小拙要去的地方。」
陈建国伸手指了指地图右边。
刘秀英一听,也蹲了下来。
她不认得什麽经纬线,顺着陈建国的手指看过去。
「M国?」
刘秀英问。
「嗯。
"
「这中间这片蓝的是啥?」
「海,太平洋。」
刘秀英愣了一下。
她对距离的认知,最远也就是从泽阳到徽州。
「那......这得坐几天火车啊?」
「坐不了火车,得坐飞机。」
陈建国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在天上飞十几个小时。」
刘秀英不说话了。
她蹲在茶几旁边,眼睛盯着那个陌生的国家版块。
看了半天,她突然站了起来。
「不行。」
刘秀英眉头皱在一起,刚才那种看地图的迷茫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肉眼可见的焦虑。
「那洋鬼子的地方,天天吃的是什麽?我听我们厂里老李说过,他们出国考察,天天啃冷面包,吃那种带着血丝的生牛肉。」
刘秀英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
「小拙那胃怎麽受得了?他平时吃口剩饭都能拉肚子。」
她猛地转头看向陈建国。
「建国,那地方能买到咱华国的大米不?有酱油不?」
陈建国被问住了。
他一个在机械厂干了半辈子的工人,哪知道M国有没有酱油卖。
「应该......有吧,有华人的地方就有卖的。」
陈建国含糊地答道。
「这个哪能应该。」
刘秀英直接下了结论。
她一拍大腿,走到阳台,看了看外面的太阳。
「今天天气不错,我得赶紧去菜市场买几十斤雪菜回来,现在腌上,等干了能放很久。」
她转过身,开始掰着手指头盘算。
「还得做点梅菜扣肉,那玩意下饭,老乾妈也得多买几瓶。」
「玻璃罐头带上飞机容易碎不?我得去问问王丽,看能不能找个机器给它抽成真空,装在塑胶袋里。」
陈建国看着满屋子转悠的媳妇,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茶几上的地图卷起来,重新塞回纸筒里。
卧室的门把手响了。
陈拙穿着睡衣,揉着头发从屋里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餐桌上的面条,又看了一眼在阳台翻找大盆的刘秀英。
「妈,大清早找什麽呢?」
陈拙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杯水。
「找腌菜的盆。」
刘秀英头也没擡。
「我下午就去买菜,得赶紧把你的咸菜备出来,到了M国,没胃口的时候就着咸菜能吃两大碗饭。」
陈拙喝水的动作停住了。
他把水杯拿开,靠在墙边,看着忙碌的母亲。
「妈。」
「啊?」
刘秀英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大红色的塑料盆,拍了拍上面的灰。
「我是明年秋天才走,大四的时候。」
陈拙温和地提醒她。
「现在才过年,还有大半年。」
刘秀英把盆拿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开始洗。
哗啦啦的水声传出来。
「你懂什麽。」
刘秀英的声音混在水声里。
「好咸菜都是靠时间腌出来的,半年刚好,我多腌几罐,你到了那边,分给那个什麽皮教授也尝尝,洋人没吃过好东西。」
陈拙端着水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他没再劝。
「面快坨了,赶紧吃。」
陈建国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
「知道了。」
陈拙走过去坐下。
一家三口在餐桌旁吃着面。
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谁也没提那个很远的地方。
中午吃过饭,陈建国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菸。
阳台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钻进来,把烟雾吹得四散。
防盗门被敲响了。
刘秀英去开门,张志诚裹着件黑色的皮夹克走了进来。
.
「老陈呢?」
「阳台抽菸呢。」
刘秀英指了指。
张志诚换了鞋,走到阳台,反手把推拉门关严实,隔绝了客厅的声音。
他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也摸出一根烟点上。
两人对着抽了一会儿。
「老陈。」
张志诚先开了口,手指弹了弹菸灰。
「怎麽了?」
陈建国看着窗外的小区绿化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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