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洗衣房里的挽歌 (第2/2页)
「送回去了,安全抵达。」史作舟把伞挂好,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塑料盆,把这几天攒下来的几件脏衣服一股脑地扔了进去。
他端起盆子,冲着余弦扬了扬下巴:
「走,有衣服要洗吗,一起去?」
「走吧。」余弦看了一眼自己柜子下面,也拿了个盆,把衣服装好,跟着史作舟出了门。
男生宿舍的洗衣房在二楼,是一个单独隔出来的大开间。
里面靠墙并排叠放着十几滚筒洗衣机,旁边还放了几专门的烘乾机。
这个点,洗衣房里没什麽人,余弦随便找了空机器,把衣服塞进去,倒了点洗衣液。
关上滚筒舱门,拿出手机扫了扫机器面板上的二维码,选了十五分钟的快洗模式。
机器内部传来注水的声音,滚筒开始缓慢转动起来,洗好之後,手机的小程序里就会弹出通知。「老余啊。」史作舟刚把衣服塞好,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温晓学妹,对你很上心啊。」
余弦正在查看小程序上的洗衣时间,手指顿了一下。
「什麽意思?」
史作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站直了身子,凑近了一点,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余弦:「你看不出来啊?」
他扯了扯嘴角:
「人家喜欢你啊。」
史作舟看着余弦怔住的样子,叹了口气,靠在洗衣机柜上,继续说道:
「我跟你说正经的,刚才送她回北区的路上,她一直在旁敲侧击问你以前的事。」
「问什麽?」
「什麽都问,一开口,三句不离你。问你以前在学校里的事啊、平时喜欢干什麽啊之类的。」史作舟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而且,她还问我,你那个「消失的好朋友』是怎麽回事,问我有没有见过她。」
余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猛地想起了上周六那个雨夜,他和温晓走在回北区的路上,温晓确实问过同样的问题。
「那个女孩....她是什麽样子的呀?」
当时他只顾着,去对抗自己记忆开始模糊的恐惧,拚命地在脑海里搜索夏粒的细节。
好像,却完全忽略了,身边那个女孩问出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的那一丝小心翼翼和若隐若现的失落。「我说我也不认识。」史作舟耸了耸肩:
「她就没再问了,但那个状态电......怎麽说呢,就是明明还想问,但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他看了眼余弦:
「你怎麽想的啊?老余。」
余弦深吸了一口气,被史作舟这麽一说,有些原本没留意的点点滴滴,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最开始,是她把自己误认成了温喻的相亲对象,闹了乌龙。她那时候的局促和无地自容,余弦现在还记得清楚,当时还给她贴上了个「脑子不太好」的标签。
後来,对她的印象就是社恐的善良丸子头、总是脸红的「测不准机器人」,说话也温温吞吞的,偶尔还有点小脾气,但确实是个靠谱的...搭档。
再後来,他被各种接踵而至的危机和谜团绑住了注意力,只是觉得温晓似乎变得乖巧和听话了很多,但也没去细想。
这些细节,现在被史作舟一根线串起来,那种情感,简直欲盖弥彰。
从什麽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咖啡店里,她答应帮他偷看姐姐的病历?
是从某个雨夜,他们一起蹲在电脑前分析音频结构?
还是後来一起修建兔子洞、一起去密室逃脱、一起去找宁教授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冲进雨里去当诱饵又或者,是在梦网里联机测试的那片星空下....
梦?
余弦的思绪猛地卡住了,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时间节点。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麽不对劲的地方。
温晓态度第一次的转变,真正让他察觉到异样的节点..…
好像就是在她私下里,篡改音频结构,听了那个去除MCH抑制部分的「午夜公交车」之後?余弦的心跳猛地加速,这个念头,让他忽然感到了一种窒息般的恐慌。
他又回忆起那次之後,他和温晓的碰面....…
温晓说她忘了一大半梦里的细节,只记得在一辆公交车上,旁边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路人甲」。当时温晓死死低着头,耳朵红得滴血,那种不自然的心虚和羞耻,他当时只以为温晓只是梦到了什麽难以启齿的画面,所以没再多问。
如果那个「路人甲」,根本不是什麽路人甲呢?
那个公交车卖家当时就说过,午夜公交车会根据入梦者的潜意识和近期记忆,去构建场景。「你没听过一句话叫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这个公交车,它里面的场景啊、人啊什麽的,会和你白天想的人、看的场景有关。」
那段时间,刚好赶上暴雨停课,温晓窝在宿舍出不去。她晚上刚跟自己一起分析完音频结构,如果接着去使用这个音频、登上那辆公交车..…
这样一来,那个梦里,她最有可能会见到的人、最有可能会被放大的情感体验....顺着这个思路,他又想到了,当时为了兔子洞资源库,他们去「清洗」替换MCH源文件到那些音频的时候,温晓去调试的那些素材...
余弦感觉一阵手脚发麻。
难道这就是温晓那些奇怪反应的根源?
「源头记忆混淆」?
杨依依学姐的警告再次在耳边炸响。
如果温晓在梦里经历了某些极其真实、极其深刻的情感投射...
那些记忆里被强行写入的「权重」,是不是已经开始影响她在现实中的认知和行为了?
她会不会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梦境里被强行放大的执念,还是现实里真实的感情了?
如果温晓对他的好感,不是出於她自己的意愿、不是出於她本人的自由意志,而是某段音频在她大脑里种下的一颗种子、是被强行扭曲污染导致的副作用....
那他现在,该要怎麽面对她?
是帮她查清楚音频的副作用?还是去承担下来这一切?
可是,怎麽查?
要他去生生戳破一个少女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的,最隐秘、最柔软的心事?
这对温晓来说,会不会太过残忍了?
可若是不查,就这麽承担下来,又谈何容易?
一边是建立在虚假记忆上的感情,另一边是夹杂着愧疚和不安的在意.…
对温晓来说,这真的公平吗?又谈得上尊重吗?这...是否又是一种错上加错呢?
无论进退,似乎都没有正确答案。
「老余?」史作舟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唉,你们这种没谈过恋爱的萧楚南是这样的,慢慢来吧。」
他只是啧了一声,没再多说什麽。
余弦靠在洗衣机上,无意识地摁亮了手机屏幕,又摁灭。
亮了灭,灭了亮。
他没有告诉史作舟自己在想什麽。
他在想的,是邵乂乂在北区公寓里说出的那句话。
「刑克六亲,骨肉分离,天煞孤星入命,注定子然一身。」
「孤辰寡宿,白虎临门,近之者危,爱之者伤。」
邵乂乂算出来的「大洪水」卦象,正在被後面得知的消息一条一条地验证。
那这一条呢。
父母的意外,夏粒的消失。
难道,和他越是密切,对他越是重要的人,就越有可能,遇到难以预料的危险和不幸?
那麽,他这样一个被命运打上了「天煞孤星」烙印的人....…
有什麽资格去回应另一个女孩的好意?
余弦闭上眼,洗衣机的嗡嗡声还在响着,像一首没有结尾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