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连根拔起(下) (第2/2页)
奕想了想:「在场的还有法国驻上海领事馆的武官,要是把他也杀了,法国恐怕不肯善罢甘休。」
「日本人要的就是这个。咱们跟法国人在陆上打着仗,法国人在上海出了命案,祸水自然引到咱们身上。
日本人站在干岸上看热闹,还要从朝鲜往北京这边多走两步,可这趟他们一个法国人都没打死,还被活捉了。
这不就烧着自己了?」
醇亲王笑了。
但说这话的慈禧太後没笑。她把手炉放在一边,把摺子合上:「邵友濂这次做得不错。」
「是。」
「十二箱东西,运到京城後,一并送军机处存档。东洋学馆,以後不准再开。乐善堂那块地,工部局收了正好——
那是公共租界的地盘,英国人收了,日本人就要不回去。」
醇亲王应声记下。
慈禧太後又把那份《申报》拿起来瞥了一眼,上面大字印着「朗拿度·梭勒」。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读这个名字,然後又把报纸放下。
「朗拿度·梭勒————日本人为什麽这样怕他?一个写戏本子的,比冯子材打胜仗还招人恨?」她忽然问,「有人译他的书?」
醇亲王答:「是。严复译了他的《老卫兵列传》,登在天津《直报》上。後来陆续又翻译了好几种,流传颇广。」
「找几本来我看看哦,那个严复是之前的学童?现在在哪里?」
「在水师学堂任教习。」
慈禧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她把摺子递回给奕,把手炉重新抱在怀里:「告诉李鸿章,朝廷会尽快跟法国人停战。日本那边,不急。他们自己扯破了脸,咱们看着就行。」
四月三日,《申报》头版社论标题是—《日人包藏祸心,法人险遭不测》。
过去十几天一直猛批法国、同时担心朝廷软弱议和的何桂笙,在这篇社论里转了向。
【日前篾竹街之变,本报连日详加访查,获确证种种:东洋学馆名为语言学堂,实则藏有我国沿海要塞图数十幅,标注之细,军中有不如;乐善堂名为药铺,实则交结匪类,蓄养亡命,行刺探暗杀之事。
其中日人荒尾精、宗方小太郎,分隶陆海两军,行刺之际,意在取法人梭勒之命。】
接着又把矛头指向了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法人虽与我有镇南关之战,然彼我交兵,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日人乃乘我战胜之余,欲假我之手,酿国际大祸。
法人若死,英法必责我,各国军舰炮口齐指,则镇南关之胜果化为乌有矣!日人用心之险,至此极矣。】
同日,《字林沪报》社论标题是《论日人谋刺法人以祸中国》,复述了一遍邵友濂的发现,结尾是一句反问:
【孰敌孰友?国人当自辨之!】
《字林西报》驻东京记者则发回报导,题目是《日政府因沪上刺案未遂大起纷扰》。
里面详细报导了外务省和陆海军的互相推诿、太政官会议的激烈争吵,报导最後还说:
【伊藤博文或将紧急回国,政治前途吉凶难卜。】
四月四日,海关总税务司赫德的亲信、英籍税务司金登干在清政府授权下,与法国外交部政务司司长毕乐在巴黎匆促签订《停战协定》(又称《巴黎协定书》)。
双方承认此前《中法会议简明条款》有效,双方停止敌对行动,法军解除对台湾和北海的封锁,中国军队从越南撤兵。
同一天傍晚,《申报》破例加印一张号外,放在头版,大字标题是——《朝廷停战撤兵,识破倭人奸计》。
社论痛陈:【日人设局行刺,意在使我国与法人鹬蚌相争,彼坐收渔人之利。幸朝廷洞察其奸,不为所动。】
四月七日,慈禧太後下懿旨诏令前线停战撤兵、中国军队从越南撤兵的消息正式见报。
《申报》又发了一篇《论停战之利》,里面有一段话:
【中法之争,在越南一隅;中日之患,在心腹肘腋。今日停战,非为怯也,乃为国家大计。
法人虽强,远在万里;日人已在我卧榻之侧,刺刀入鞘,笑脸迎人。其患十倍於法。】
这些社论在上海引发了连锁反应。原来聚在茶馆里骂法国人的那些人,现在骂的是日本人了。
「他娘的倭寇!」广东会馆里,上次带头要捐八千两的唐姓商人把茶碗重重掼在桌上,「原来是日本人设的局!」
旁边有人附和:「怪不得到处有人喊打法国人,我还以为是咱们自己人自发的,结果是日本人雇的人。」
「报纸说了,那个乐善堂的老板,在中国待了十几年,专门交结文人,还免费印书送。印书送人—哪有这种好事?」
有人嗤之以鼻:「我还见过他。去年他来会馆,说是要印四书五经袖珍本惠及寒士,我还捐了十两银子给他。
现在才明白,他就是用这些书来套咱们读书人的话!」
在望平街的报馆里,何桂笙还正奋笔疾书,写新一篇评论,题目暂定为《防倭重於防法》————
但停战撤兵的命令传到「镇南关一谅山」前线时,冯子材等将士却「拔剑斫地,恨恨连声」。
冯子材甚至致电两广总督张之洞,请求上折「诛议和之人」
他们并不知道,在遥远的上海,发生了一件多麽离奇的事,彻底改变了这场战争的走向————
一连串剧烈的舆论变化,也让莱昂纳尔看得目瞪口呆,满脑子就想着一件事——
既然朝廷如此「英明」,中法矛盾又变成了中日矛盾,那「中国不败而败,法国不胜而胜」,还会写进後世的教科书吗?
其实他一开始只想着把「乐善堂」以及岸田吟香、荒尾精给赶出中国,谁知道竟然连「东洋学堂」都连根拔起了。
这相当於日本在中国十多年的特务网络几乎灰飞烟灭,并且此後很难再以「文化交流」的名义在中国大肆盗取情报了。
同时还让法国几乎彻底与日本决裂,据说巴黎方面已经考虑撤回驻日本公使了;朝鲜的「归属」,则再次变得扑朔迷离。
以後远东的国际格局会如何发展变化,恐怕将远远逸出莱昂纳尔的所知范畴,彻底走进历史的迷雾。
但这一切,莱昂纳尔已经管不上了。此刻,他正站在一艘蒸汽小火轮的甲板上,吹着海风。
这艘名为「号角号|的百吨级小火轮,原属於法租界公董局所有,现在借给莱昂纳尔使用。
出於安全考虑,莱昂纳尔将不再按原定路线返回巴黎,而是乘坐这艘船,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直到香港。
然後在不踏上香港土地的情况下,以海上接驳的方式,登上法国邮轮公司往返远东与马赛的邮轮。
阿尔贝站在莱昂纳尔身後,问了一句:「莱昂,下一站我们是去哪儿来着?那座城市的发音对我们法国人真不友好!」
莱昂纳尔没有转头,而是用字正腔圆的中文回答道:「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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